晨风拂面,又几缕滑去鹤颈,一身裙裾涌动,似海上仙。
宫殿内外,只有臣奴侍立垂首,薛壑将落后半步的位置追上,与她并肩,面热心烫,“益州子弟多英豪,臣不过尔尔。”
已经步上阶陛顶端,江瞻云笑笑没有说话。
殿中宫人在奉膳,因前头江瞻云坐在临窗榻上,与桑桑共膳,不曾按席分坐。是故这会还是如样摆膳。
相比君上坐北朝南,臣下或东或西入席,显然亲近许多。
薛壑看对面女郎,长发慵懒,衣衫家常,正将一盏汤饼推给他,“寅时饿醒,我才用完,半点用不下。”
【妇人有妊,腹中常饥,或临睡,或半夜,不定时,可多餐。】
薛壑脑中骤然浮现这么一句话,手中金箸一抖,差点滑落,不敢看对面人只得埋头用膳。
“你也是被饿醒的?”江瞻云打趣道。
薛壑差点被噎道,摇了摇头,将口中咽下膳食,“你身子好些了吗?”
“好多了。”江瞻云免他一人用膳乏味,端来一盏蛋羹慢慢用着。
薛壑微抬眼眸看她,速度也慢了些。
晨曦洒下来,斑驳光影落在桌案上。
“明日要早朝,一会我让侍从去府上把朝服取来。”
江瞻云一勺蛋羹才入口,当下没有应声。
薛壑自当她默认,将最后一口汤饼用完,她便也随他一道搁了勺子。
漱口净手毕,薛壑心中念着一事,想了想终是开了口,“陛下近日都在宣室殿审核新政,要不要看一下青州的军务?”
江瞻云抬眸看他。
“臣闻陛下只调了徐州牧增援,幽、冀两州供应粮草,这两州本就不富裕……”他当日入大将军府,虽觉江瞻云此举定有后招,但至今想不明白,到底是战事,涉及生死,这会又难得见到她,关键是尚且亲近中,忍不住提起。
“御史大夫是不过问军务的。”江瞻云拢了拢鬓发。
“臣晓得,只是如今即将三月,大将军处想必也着急……”
“你怎知他着急,你去寻他了还是他找得你?”
“没有,臣只是自己猜测。”
江瞻云妆饰不曾规整,当下从榻上起身,抬手示意宫人传六局掌事去后头寝殿,“没有最好,以后不许论了,要是让大将军府的参将们知晓你无召而论,小心他们吃了你!”
“臣明白!”薛壑欲随她回去后殿,却被她拦下。
“明白就好,出宫回府吧。”江瞻云扫过有些失落的人,温声道,“你是御史大夫,总不能知法犯法。朕如今好了,就不需探疾了,回去吧。”
君主持身清正,是御史台最大的安慰
薛壑无甚好说,心生另一种欢喜,跪安离去。
*
当日回府,他正常上奏请命,道是身子已经痊愈,要求取消休沐,参与朝会。
江瞻云恩准。
时日平静,阖朝目光都盯在新政之上。
三月十二,新政圆满结束,首次主持新政的太常温颐在出关当日,得天子入抱素楼慰问,亲送回府。
十三,天子设宴昭阳殿,恩赏太常和五经博士。
十五 ,天子赐北阙甲第府宅于太常,同向煦台对面而立。时人都知道向煦台乃御史大夫私宅,亦是龙栖之地,如此可见太常当下盛宠。
十八,青州传来八百里急报,徐州牧增援无功,高句丽陈兵日胜,请求朝中支援。
十九,宣室殿论证,除大将军府诸参将,一同论证的还有五大辅臣,薛壑亦在内。
商讨两日,廿一,有方案三:一则有薛壑领兵,毕竟其有与高句丽教交手的经验;二由大将军前往,他熟悉地形;三则由温颐领兵,先帝时期,温氏族中子弟有部分也上过战场,驻守过青州城,有守城经验。
三处方案出来,辅臣先行被谴退,留诸参将再论。
廿二晌午,传出讯息,天子定方案三,由温颐领兵,支援青州城。
薛壑在府中闻此消息,如闻天方夜谭,当下要求面圣。
第51章
“陛下, 御史大夫求见。”
宣室殿中,江瞻云得黄门回禀时,将将遣退大将军赵辉和庐江长公主, 才拿起一个新鲜的贡梨下刀削皮。
手中刀顿了一瞬, 权当没听见。
她当没听见不要紧, 但黄门没有得令, 只好杵在原地。
“陛下, 御史大夫求见。”
不知过去多久,反正她手中的梨还剩最后一圈没削完,因通报手下一歪, 断了。
好不容易就能一次削完了!
她掀起眼皮看了眼传话的黄门。
小黄门当即跪了下去,连称“万死”。
文恬瞧她脸色,赶紧上去让两人退出殿外候着。
江瞻云削完梨, 将它扔在盘中,拭手后撑额在案,无声坐着。目光不自觉落在那只果肉玉白的梨上。再抬眸, 见外头林立的禁卫军, 今日执勤的校尉是薛垚。
“陛下, 御史大夫求见。”又来一个黄门。
“陛下, 您若是累了,不想接见, 臣去给您回了。”文恬给她添了盏茶。
“他这是求见吗?简直是催命!”江瞻云推开盏茶, 拾起那个梨咬了一口, “传他进来。”
“卿若为青州军务而来,便无需开口了。”江瞻云持刀片梨,抬眸看了他一眼。
“陛下既这般说,定是知道所决不妥。臣不明白, 您为何要择太常前往。”薛壑入殿就被堵话,心下顿起愠怒。
“你不明白,那满朝上下除你之外,还有人不明白吗?”
“自然不止臣一人。”薛壑道,“当时定下三套策略,臣便觉第三套不妥,温氏是有子弟从武,也确实有守青州城的经验。但陛下当知,那会是在承华年间,先帝远征匈奴,抽调各州精锐军推上前线,后调中央官员领兵甲赴各州填补空位以守城池、以安人心。说白了,温氏都不曾正面迎敌。所谓守城,实乃守的是战场大后方,连二线战场都算不上。而当下高句丽举兵来犯,乃兵临城下。城门一开,便是激战。如此局势,您怎能让毫无经验的温氏领兵呢?”
“要说行军打仗,步兵列阵,当年你领兵前往青州退敌时,也是没有经验的。朕若没有记错,在此之前你唯一的一次迎敌,是在益州巡防时于边境上发现了欲要犯境的羌族小股部队,以二十战百的战绩成功阻敌。你自幼饱读兵书,应该清楚这同两国数万兵甲交锋,压根算不上经验吧!”江瞻云话至此处,已经将梨片万摆在盘中,搁下短刀净手,“既如此,当年先帝敢用你,今日朕也敢用温颐。”
“比说所言自有道理。臣只是不明白,战争并非儿戏,陛下明明有更好的选择,为何非要舍优择劣呢?哪怕您让大将军赵辉去,也无妨!”
“当年先帝难道没有更好的选择吗,又为何非要择你呢?”
这话入耳,薛壑有些不可置信地望向江瞻云,“陛下何意?您、这是两国交战,你为当年事同臣——”
“赌气”两个字被他咽回肚里。
她总不至于这般公私不分。
江瞻云回怼他的话已经滚到嘴边,然一想是自己的话累他想偏了,他至最后也收住了口,当下深吸了口气也不再生怒。只端着梨边吃边从案上起身,走下两重阶陛席地而坐,招手示意人上前。
“朕这样做自有朕的道理,你不明白就自己去想。你也说了,满朝文武多的是有不明白的,若个个像你这般,难不成要朕一遍遍去解释。君臣论政,尚书台审核过,朕印玺落下,就成了!”
她叉起一片梨,欲喂给跪在矮她两层阶陛上的人,想了想起身下去两层,与他同阶而坐,方将梨喂给他,“你说对吗?”
她说得当然有道理。
然而薛壑难免感到失落,他同泱泱群臣在她眼里原来并无区别,不值得她浪费唇舌、多作解释。
而他只是担心她,这才御极,若就在战事上出了纰漏,恐君威难立。让温颐领兵的消息出来,大司农封珩道是国库无忧,光禄勋许蕤当即赞成,这明显是几大家族已经连成一派。
她权衡利弊向形势低头,亦或者当真已经既往不咎,这些他都能理解。
可是温颐这般数年如一日地伪装自己、到如今能拿新政作交易的人,焉知内里败成什么样子。这样的人如何能领兵作战?
还是说,他们年少的情分,让她愿意相信他?又或者,是他惑了她?
薛壑望着她,看她伸手喂过来的梨。
区别是有的,偏爱也是有的,泱泱群臣能有几个人得她这样同阶而坐,亲自喂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