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帮你们解决一切危机。”伊西斯的声音掷地有声，“一切。”
这个“一切”的承诺飘荡在帕特城上空，随风不知又能飘到多远多久。
对于自己是如何结束游神的，伊西斯已经没有任何记忆了。她只记得眼前的景象一点点略过，人们许愿的声音逐渐变成了“弑灭魔鬼、太平人间”的口号，吵的得她脑袋嗡嗡叫。再次回到阿莱匹罗忒，她被人搀扶着下了车，转头一看竟是安提，一甩袖子撇下他就往前走去，走过华瑟塞福涅神像时，还不忘在心里默默啐一口：真丑！
“滚出去。”伊西斯头也没回地走进寝殿，安提顿住了脚步，站在原地没有走。
“不想死就滚。”
安提颔首：“您如今已经不能再杀巫师了。”
“呵。”伊西斯冷笑，“威胁我？”安提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到伊西斯面前。伊西斯盯着他的眼睛：“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些都是你做的。安提，我不在的日子里，你真的学会了很多。但是都是我看不上的东西。”
“我并没有觉得我做错了。”安提的声音有些发抖，但至少能说出完整的话，“阿舍尔……阿舍尔他是魔鬼，他该死！”
“他该死也轮不到你来逼我！”
“我看见他来到帕特城了！您也看见了是不是？”安提倔强地庆幸地盯着伊西斯，“他今天来了，他昨天也来了，伊西斯，我看得清清楚楚！我看得清清楚楚！”
右边被扇了一巴掌，而伊西斯端坐床前纹丝不动。安提用舌头顶了顶右边的腮，突然笑了，越笑越大声：“您打的真是太舒服了，真是太舒服了……”
伊西斯冷笑一声，将他甩到了寝殿的另一边。他浑身都被压制着，趴在地上，只能抬着脖子，仰头看着伊西斯：“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您还是那么偏心，那么爱他。他都已经是魔鬼了，您还留着他，跟他说话，跟他亲吻……明明被您捡回来的孩子不止他一个。为什么有的人就会被您一击毙命，而有的人能够得到您一次又一次的原谅和庇护呢？您今天早上就应该把他拉出人群直接杀了！我相信他是愿意为您而死的，不是吗？”
左边的脸又被扇了一巴掌，他心里却是无比的畅快。
“阿舍尔连万神殿都放弃了，他连赫默斯学院都放弃了，为什么他还能够得到您的偏爱为什么！为什么他能够抱着您？为什么他能亲吻您？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明明我也是您捡回来的孩子啊！明明我也很聪明很勤奋，明明我才是最终选择陪在您身边的那个人啊！我为了您一直活到现在，为了您支撑着整个万神殿，为什么您不偏爱我呢？难道就因为我没有显赫的家世，我不是王子？还是因为我从小没有住进万神殿？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安提趴在地上，一点点艰难地匍匐前进：“我……不明白，伊西斯为什么……为什么您最爱的不是我？阿舍尔他甚至离开了您，整整五年都没有来见您，他只爱他的理想，他只爱他自己，你为什么……为什么……不看看我？为什么……”
安提的陈情感人肺腑，可他没可能爬到伊西斯脚边了。伊西斯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说的爱我，是指重整万神殿，架空神使，逾越职权的甚至纵容失察帕奥的所作所为，是吗？安提，我知道你还有事情瞒着我，我不杀你，是因为你做的这些事，拿走的那些权利，我只要杀了你就能解决，而我杀你轻而易举。
“我现在不杀你，是因为我刚回来，大陆难得宁静，我不想再生动荡。如果你继续一而再再而三地犯贱，我有许许多多的方法让你生不如死。”伊西斯俯视着他，话语里没有任何感情，“至于你想知道的为什么，我可以告诉你。因为曾经的阿舍尔和曾经、现在的你不一样，你比不上他。但是现在的他和现在的你，我都不会给你们好下场。”
第32章
神使似乎越来越不重要了。这是伊西斯在面对各国王室与权贵时的第一个想法。在祖母和母亲的那个时代，所有人都敬仰他们，他们认为是神使给他们带来的智慧的火种，让他们能够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但是现在的人们对这样的一种认知与观念已经越来越模糊，越来越不赞同。
质疑神使、怀疑神使的人越来越多，或许是仗着神使不得枉杀凡人的规矩，他们面对伊西斯时的态度也更加嚣张与肆无忌惮。
“神使阁下，先前听闻吟游诗人所言所唱，似乎与您所说的并不一致啊。我们到底该相信谁呢？”
“吟游诗人是当事人吗？是他杀了帕奥和霍克吗？是他与拜蒙战斗吗？如果是的话，你当然可以相信他。”
“神使阁下，听闻当年阿舍尔并没有死，而是与魔鬼签订了契约，造成了卡图的惨痛伤亡是不是？所以您当年并没有将他杀死是不是？您真的没有欺骗我们吗？还是说您真的，真的爱上了自己的养子？”
“神使阁下，可否让我们见一见圣杯呢？以往万国盛会，你们可都是会拿出来让我们看一看的。今年为什么就没有了呢？”
“神使阁下……”“神使阁下……”
伊西斯面对奔涌而来的质疑一言不发，一旁的安提看不下去，上前一步大声吼道：“肃静！这是万神殿，还请诸位阁下保持好自己的礼仪与礼貌，不然神明怪罪，就不是我们的原因了。”
场下的人不满地闭上嘴巴，但眼睛却仍旧哀怨地看着伊西斯。伊西斯沉默地站起身，走到厅堂中央，环顾四周——这之中，有年迈的国王有年轻的王子，但无一例外的，与她而言这些全部都是短寿的小孩儿罢了。
一群小孩儿，一群没有任何巫术，随随便便就可以用手掐死的小孩儿，在她的万神殿对她耀武扬威、颐指气使地质疑她，怀疑她的动机、她的作为、她的心思，就好似曾经她为他们所有人所作的一切都是应该的或者是不存在的。
“神使阁下……”西斯塔国年迈的国王拄着权杖缓缓起身，他朝着伊西斯鞠了个躬，叹气道，“如今的大陆战火纷乱，请您理解我们对于魔鬼的恐惧和对战争的厌倦，因此晚辈们唐突了您，还请您见谅。神使阁下……不管那个魔鬼是阿舍尔还是拜蒙，它再次出现在凡间，就是对我们人类最大的威胁。但是我们人类的力量太过弱小，难以与之抗衡。您是世间最强大的神使，除了神明再也没有比您更强大的人了，所以还请允许我……代表我们所有人请求您，救救我们人类吧。”
伊西斯记得他，她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是跟随他的父亲一起来的，彼时面前这个垂垂老矣的国王只是个十七岁的王储罢了。那时的他也如同现在这样，恭敬谦卑地朝她行礼，向她问好——跟十七岁的阿舍尔一模一样。
想到阿舍尔，伊西斯的心又开始莫名地钝痛。一个好好的孩子，一个聪明健康活泼的孩子，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样呢？
“伊西斯。”西斯塔国王拉着随行所有人都跪在她面前，“求求您，再救我们一次吧。求求您了！”
先前再怎么质疑伊西斯的贵族，看见这幅场景，也沉下了面容，跪在西斯塔国王身侧，右手搭在左肩，仰望着伊西斯：“方才是我出言不逊，我在这里像您致以最诚挚的歉意。还请您不要计较。世界之树枯萎坍塌，所有人都将难逃一劫，还请神使阁□□谅我们的恐惧，救救我们吧。”
所有人都跪在了她面前，就像他们朝圣那样，再一次说出了心中的愿望。
神使会帮他们实现心中的愿望的吧？
庆典结束，人潮散去，万神殿重新恢复宁静，热闹过后，甚至显得有些清冷。秋月照在伊西斯寝殿的阳台上，像一层薄薄的却抚不去霜雪。阿塔塔纳斯山顶又开始下雨下雪，伊西斯站在窗台上望着远处，夜风吹来冷意，她瑟缩着抱了抱手臂。袖袍沾上水珠，她抬眼看天却不见乌云，摸了摸脸才知是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神使会哭吗？神使应该哭吗？如果有人看见神使哭了的话，可能会以为是塌天大祸将要降临了吧？
不过确实是塌天大祸呢。
“伊西斯！”安提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他的语气有些着急，“你不要去理会那些贪得无厌的人类！他们只在乎自己的利益，把你当做工具一样推出去！你不要去！”
“工具？”伊西斯笑了，“从初代神使开始，我们不会是神明选派在人间的守护□□的工具吗？每一代神使都有自己要完成的任务。弑魔，就是我要完成的任务。不管人类求不求我，都是我要去做的事，即便是要牺牲自己。不，是‘就是要牺牲自己’。”
“伊西斯！你不要去……你不要去……你去了你就会发现那是你根本就战胜不了敌人！你永远都战胜不了的敌人！”
伊西斯觉得他可笑：“我要杀了阿舍尔，你不开心？这不是你的愿望吗？”
“我的愿望是你活着……”安提跪在伊西斯面前，紧紧攥着她的衣裙，“我承认我做了很多错事，我什么都告诉你，我什么都跟你说。我请求你，你别去……人类不重要，人类一点儿都不重要！你自己也是人类啊！你又为什么要因为自己的强大而背负其他人的生命呢！伊西斯！求求你了，你不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