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去……”
“那是你该对你自己说的话。”
“我说……出去!!!从我的身体里滚出去!!!”四散的光团在一片虚无之中爆炸,强劲的力量将周围变成了一片光芒之地。华瑟赛福涅没有想到伊西斯的精神力会如此强大,一时愣住,却见那光芒陡然收束化作天枢镰。镰刀挥下,穿过伊西斯的躯体勾住华瑟赛福涅的灵魂狠狠一扯,刀刃寒光闪烁,头颅落地,咕噜噜滚到一边。
伊西斯猛然睁开双眼,灵魂又回到了身体里,意识恍惚,四肢虚麻,好一会儿才重新恢复对身体的控制,艰难起身。四周寂静无声,无人在侧。她朝窗台望去,远处天际已是血红一片,滚滚黑烟弥漫着,天动地震,雷声轰鸣。狂风裹挟着血红雪子拍在玻璃窗户上,如同一个个濒死之人的血手印,昭示着战场的惨烈。
“伊西斯……你的所作所为会让你们所有人都付出代价,最最惨痛的沉重的代价——”华瑟塞福涅的声音犹在耳边,“世界之树即将坍塌,你们谁都别想活。”
“没用的垃圾。”伊西斯嘲讽,“整日只会在天上,你根本就没有能力也没有本事能覆灭我们,即便世界之树坍塌,那也只是天会掉下来,还会沉下去,大地裂开魔鬼肆虐。你们失去了你们安稳的生活,而人类照样会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活下来,哪怕是变得和臭虫一样,哪怕变得和老鼠一样。但到时候你们能吗?在世界之树面前,你们与我们有什么区别?”
耳边再也没有华瑟塞福涅的声音。伊西斯虚软无力地靠在靠枕上喘息着。她将手放在胸口,感应着阿舍尔的迹象。
一种凌虐、残忍、痛苦、麻木的心绪萦绕在她心间。她跳下床,朝着战场奔去。
阿舍尔不知道自己拼杀了多久,他的脚下无数的尸体,肮脏腐臭,或许里面有他的人,或许六位大公已经被他斩杀的所剩无几。他将大剑插在尸堆上支撑着自己麻木疲软的身躯,血雾恍惚中,看见了一道圣洁的光芒——伊西斯悬空飘在天上,俯视着尸殍遍野。
一瞬间,阿舍尔浑身的伤痛都不再痛,他紧张焦急地望着天空,想张嘴喊伊西斯快走,喉咙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是那个女人!是那个女人!”所有魔鬼都看见了伊西斯,他们叫嚣起来,争先恐后地跑到伊西斯下方。
“她是人界的神使,是华瑟塞福涅的走狗和奴仆,拜蒙背叛了我们,臣服于她,是我们地狱的叛徒!杀了她!杀了他们!夺回我们自己的领地!杀了她!杀了她!”
喊杀声响彻天地,脚下的魔鬼们如同蚂蚁一般朝她涌来。阿舍尔杀红了眼,疯狂地拿着大剑砍杀身边朝着伊西斯奔涌而去的魔鬼。远处战车上坐着的人缓缓起身,腾空而起,对着二人的方向嗤笑一声,伸出尖锐的指甲在空中轻轻一划,空间瞬间扭曲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黑色的腥臭的黏液从那道口子中流出,被挤压得变形的魔鬼哗啦啦地从里面喷出来,像无数只苍蝇般霎时铺满了整片天空。
“伊西斯——”阿舍尔目眦尽裂,眼角的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敌人,他不知疲倦地斩杀着,却被不停上前的魔鬼们拦住去路,根本不能近伊西斯半点身。他哑着嗓子嘶吼着,希望伊西斯能够在杀戮呼喊声中听见他的哀鸣,看他一眼,哪怕只是一眼。
可那也只是一眼。伊西斯似乎根本没有听见他的呼喊,从衣服里拿出圣杯托举到头顶,让在场所有人都看见这一罕见的人间稀世珍宝。
“圣杯?”“是圣杯!”“那是人界最最最珍贵的圣器!”“我要,我要这个!这是我的!”“这是我的!你给我滚开!”“我的——”
魔鬼们疯狂寻找支点,纷纷往上攀爬,只为了能够更加接近伊西斯。可伊西斯却好不动容,面上没有任何恐惧或是害怕的神情,她朝着远处那坐阵魔鬼大公看了一眼,笑着变出天枢镰,将所有目之所及的魔鬼全部囊括在自己的穹顶之下。
当大公意识到伊西斯要做什么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地上、石上、水里、土里,活着的,死了的魔鬼衰老、佝偻、死亡、腐朽、化灰。伊西斯的天枢镰不停地轮转,一如宇宙天际永不停歇的日月星辰用转动昭示着生灵的生老病死,而它们永远高悬于顶,不死不灭。
战场终于归于沉寂,伊西斯悬浮在空中,喷出一口淋漓鲜血。
在她坠落的瞬间,阿舍尔已然飞身接住了她。怀中的伊西斯轻飘飘的,犹如一片羽毛,脆弱单薄仿佛下一刻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伊西斯……”他甚至不忍高声呼唤她的名字。
伊西斯虚弱地睁开双眼,望向阿舍尔:“带我离开吧。好吗?把我送回到人界。”
什么战场,什么领地,什么生死,阿舍尔现在全然不在乎,他只知道他要把他的爱人平平安安地送回人界。
阿舍尔沿着熟悉的路径闯出这片魔域,闯入虚无之中,树根土壤里,一切都是那么宁静,仿佛那些即将到来的灾难不过是杞人忧天,他们从这里出去仍旧能够睡在自己柔软的床榻上,第二天早晨仍旧能看见灿烂的太阳。
可伊西斯躺在他的怀里,毫无生气,一动不动。
“伊西斯!”阿舍尔一遍遍确认着她的状态。伊西斯也不让他失望,一遍又一遍地回应着他,就像小时候阿舍尔喊她:伊西斯,这道题怎么做?伊西斯,这一笔该怎么雕?伊西斯,我长大后改成为什么样的人呢?伊西斯,伊西斯……
“你可以成为你想成为的任何人。”她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只要是你想做的事,是你的理想,你都可以去做。”
虚无之中,除了伊西斯的声音,阿舍尔只能听见自己的喘息和哭泣。他把脸埋在伊西斯的颈间,泪水打湿了伊西斯的脸颊和心脏。那颗曾在阿舍尔胸膛里跳动的心脏,似乎仍旧能够感受到他的心痛与不舍。
“他们正在跟着我们。”伊西斯说道,“你知道的吧。你不会怪我吧?”
“不会。”阿舍尔的脸颊贴着她的脸颊,“还记得我答应过你什么吗?我愿意与你同生共死。你根本就不知道能和你一起死,对我而言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黑暗中突然有一束光照在他们身上,那是世界之树树干的裂缝,越来越多,远远看去,像满天繁星。
伊西斯快死了,维持世界之树的能量正在渐渐衰减。安提召集了所有的巫师为世界之树输送法力,只为了延缓那终将到来的世界末日,哪怕只是微小一刻。一道凌厉残忍的圣光从天而降,安提一眼便认出那是什么,连忙收手,还未等他提醒其他人,那圣光将世界之树捅了对穿,爆发出滚烫强劲的热浪,将所有人都击飞数十尺,躺在地上无法动弹。
浓烈肆虐的火焰登时窜起,舔食着世界之树的树枝树叶,轰隆一声,被烧脆的树枝纷纷从空中坠落,阿塔塔纳斯山烈火燎原,火光烧红了半边天,常年落雪的山巅竟下起了雨,像恋人相思泪,淅淅沥沥。
但山火并没有被阻挡的趋势,安提强撑起身体,滚烫的热浪几乎烧到了他的面前,他抬起步子向火焰中心走去。
旁边的巫师连忙拉住他:“不能再进去了安提大人!那是神罚!是神明要我们去死!”
“那又如何!”安提一把甩开,“是我错了,一切都是我错了。是我太过信任神明,是我鬼迷心窍听信了他们的话,才害得伊西斯一去不返!她要杀就杀了我吧!杀了我啊!只要杀不死我,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向她供奉进献任何东西!我要让他们从此跌落尘埃!永远从人类的心中消失!”
乌云迅速地向山顶聚集成一个漩涡,电闪雷鸣,风起云涌,烈火在劲风中蔓延,世界之树开始坍塌,大地震动,雪山崩塌,海水倒灌,火山喷发,天上瓢泼大雨,地上生灵奔走,人们再一次陷入几百前的惊慌之中,仿佛一切都不曾有任何改变——人类还是那么脆弱。
安提目睹这一切却深感自己的无能为力,他四肢虚软跪坐在地上,任凭其他巫师怎么拉扯都不起来。熊熊烈火已经将他们包围,他们不得已放弃他朝外面跑去。
安提不想跑了,他的生命是伊西斯给予的,也是阿莱匹罗忒和万神殿给予的,他想不到除了这里他还有哪里可去。如果伊西斯回不来了,那她最后的命令——让他在此等候,他是一定要坚守到最后的,哪怕他将要面临的是死亡。
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生时不知为何而活。
浓烟灌进他的鼻子,烈火灼烧他的肉、体,他的意识渐渐模糊,眼前不停地晃过伊西斯的身影。他想他是知道自己为何而活的。
伊西斯……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庆幸自己还能看见她。
看见……伊西斯?!
安提突然仰头意识到这似乎并不是他的幻想,乌云密布中,伊西斯与阿舍尔冲出世界之树,身后跟随着密密麻麻无数个黑点。乌云漩涡中突然破开一道白光照在伊西斯身上,一个透明的幻影从天而降向着伊西斯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