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灵儿颤抖攀着他,恐惧中夹杂着隐秘的期待,想知道令她舒服的触感会再蔓延到何处。
等了许久,落下来的只有他辨不明情绪的声音:“你说可以,是因为我方才那番话?”
冷气灌入二人拉开的距离,季灵儿打了个寒颤,诚实地“嗯”一声。
秦劭瞳孔骤缩,“倘若说话的是旁人,也可以么?”
“嗯?”长睫眨着迷离的雾气,怔怔看着他,“你是先生我才信你,旁人说我未必相信。”
先生,呵......
秦劭笑容苦涩,嗓音绷着沙哑,“即便你不与我同房,我也会兑现承诺,你不必委屈自己。”
说罢抽身起来,拉过被衾替她盖好。
季灵儿再回神时,那人已经下了榻,拾起中衣披上。
“你早些睡,我......去冲个凉。”
“......”
季灵儿木讷望着挺拔的背影消失,心跳顿了好几拍。
他这是何意?
把人剥光了走算什么?
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方才的温存尽数凝结成冰,季灵儿摇铃唤来玉秀,隔着帷帐道:“待会儿请那位大爷去厢房睡。”
玉秀垂眸看一眼散落榻沿的衣物,试图劝:“少夫人。”
季灵儿不欲多说,重重翻了个身朝向里侧:“我困了,你去罢。”
玉秀收拾过遍地狼藉出去,屋内重回寂静,季灵儿整个人蜷成一团缩在被衾里,发狠地下决心,再也不要理他了!
秦劭沐浴出来,满身燥火褪去,心中那团郁气却结的更重,听了玉秀颤巍巍的回报,恍恍地望向内室,灯火已熄,鸦雀无声。
半晌才开口:“知道了。”
季灵儿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尽是秦劭的身影,忽而温柔低语,忽而冷眼离去,跟睡前一样令人窝火,气的她罕见地起了个大早。
兀自从柜中选一件灰绿滚边的缎面对襟袄子换上,简单挽了寻常发髻,斜插一支素银簪子,不施脂粉,素面朝天的模样反倒显出几分清丽脱俗的韵味。
玉秀看她一改男子装束纳闷道:“您今日不去学堂?”
“不去。”
但看她模样还是要出门,便问:“那您去何处?”
“散心。”
“奴婢同您一道去。”
“不必,”季灵儿看出她担忧,补充道:“放心,我不会撂下你溜走的。”
玉秀面上一哂,忙解释:“奴婢并非此意,是担心您一人出门不便。”
季灵儿挑唇笑起来,“真把我当你家小姐了?”
玉秀语塞,有许多时候,她当真恍惚了。
季灵儿没再多说,扯了一件披风推门而出。
秋棠唤她不住,小步跑到玉秀跟前问:“少夫人怎么一个人出去了?”
玉秀摇头不答。
秋棠:“要不要知会大爷一声?”
玉秀:“先等等,说不好过会儿便回来了。”
一直等到快傍晚,季灵儿仍未回来,倒是秦劭破天荒提前回了府。
进院撞见秋棠觉察神色不对,追问之下得出一句:“少夫人不见了。”
第38章 接她
“不见了,什么叫不见了?”秦劭声音沉得发寒,眼底骤然聚起风暴。
玉秀闻声上前,战栗着复述早间情形。
跟在后面的阿吉缩着脖子打了个冷噤,白日商行事务焦头烂额,都没见爷如此沉不住气,眼前俨然乱了方寸。
正愣着,一道凌厉目光射下来:“派人去寻。”
阿吉连声应是,领命奔出。
小半个时辰,回来复命的皆战战兢兢说无果。
秦劭站在廊下,身上仍披着回来时那件大氅,隐在下面的指节捏得发白,底下人先头的劝说全被冷眼剜了回去,不敢再多嘴。
夜色渐浓,府中灯笼一盏盏亮起,幽深的眸中光芒一闪,屏退其余,独留玉秀问话。
“她可是要走?”
玉秀恐引起疑心,先前回话没说完整,乍听他如此问慌了神,大爷莫非真知道什么?
没敢耽搁太久,老实道:“不是。”
“说清楚。”秦劭字音咬得极重。
他目中寒光如刃,直直架在头顶,玉秀屈膝跪地,抖擞着重复原话:“少夫人让奴婢放心,说她不会撂下奴婢溜走的。”
握紧的拳头松开,秦劭缓一口气,道:“起来罢,随我去趟清心庵。”
...
寒霜浸湿长阶,秦劭素来沉稳的步伐乱了节奏,玉秀提裙小跑,还是落后一大截。
至清心庵,玉秀上前叩开门扉,小尼姑探出头问:“施主漏夜敲门有何事?”
“白日可有一名姓季的女子来过?”
小尼姑摇头:“来往香客众多,贫尼实在不知您所说是哪一位。”
玉秀看了眼远在身后的秦劭,小声道:“季灵儿,你们定然是认识她的。”
小尼姑低眉道:“那位施主今晨来过,已在庵中落发。”
玉秀浑身震颤:“你说什么?”
再怎么看,她也不会是想不开出家之人。
正想着,秦劭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语气清寒道:“麻烦小师父通秉明尽师太,秦劭请见。”
小尼姑看见是名男子震惊地连忙掩门,只露出半张脸:“夜深露重,施主乃男子,实在不便入内,请回吧。”
秦劭立于阶下,风拂衣袂,声如寒泉:“小师父尽管通秉,若明尽师太不肯见,我即刻下山。”
小尼姑迟疑片刻,关上门进去传话。
禅房中,季灵儿闻听小尼姑传话,不等明尽开口,气愤道:“不见不见,让他走!”
明尽师太盘坐在她对面,停了捻动佛珠的动作,抬眼望她:“他既来了,何必拒人于千里?”
“您不知道,他实在太......过分。”季灵儿想到昨日便羞恼。
“你在我这儿气了半日,却迟迟不说为何。”
“佛门清净地,说出来怕污了佛祖耳朵。”她才没脸说。
明尽没再追问,站起身道:“秦施主于本庵有大功德,你不见便罢,我不好驳他颜面。”
山门再度开启,明尽亲自迎出,秦劭略一颔首,目光透过她肩头往后,唯有几个怯怯垂首的小尼,不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不愿见我。”他用陈述的语气叹了一声。
明尽点点头,开门见山道:“秦施主有话要贫尼转达吗?”
“无话,知道她在师太这里我便安心了,漏夜叨扰师太清修实在不该。”秦劭拱手一礼,旋即从袖中抽出两张银票递给明尽,“秦某的谢罪之礼,还请收下。”
明尽未推辞,只淡然问道:“善缘须寻准根源,贫尼多问一句,秦施主是自己请罪,还是代人赎愆?
秦劭忖度须臾,道:“她来扰师太清修,亦是秦某之过,算是秦某向佛祖和师太告罪。”
明尽低诵佛号,双手接过银票,“善因结善果,秦施主心诚,佛门自会庇佑。”
玉秀眼睁睁看着师太进去,疑问在舌尖绕了几圈不敢问出口,瞥见秦劭回身,赶紧低下头。
“回吧。”
玉秀跟着走出两步,回头看看紧闭的山门,终是没忍住道:“大爷,咱们不接少夫人回去吗?”
秦劭顿步立在月色下,衣袍被山风微微掀起,“她不出来,便是不愿回去。”
月光照着眸底暗潮沉浮,最后化作一片寂然。
玉秀想说您来都来了,好得多请一番,可面对的是秦劭,她没勇气多嘴。
*
季灵儿心不在焉着灯芯,见明尽回来,佯装不在意地抬眼,问:“他来做什么?”
“告罪。”明尽将银票压在檀香盒下。
“告什么罪?”
“我不传人口舌,你若想知道,大可自行去问。”
“他还在外头?”季灵儿说着往外探一眼,唯有黑漆漆的夜。实在想不出他傻等在外头这样的模样,遂不觉得有这种可能。
“不知。”
季灵儿指尖一晃,灯芯骤然爆出细小的火花。
万一呢?她倒想看看他那样将规矩原则的人夜半守在尼姑庵外的模样。
出去瞧,若人不在她无甚损失,若在,同样看他一场笑话,再轰走就是。
想到第二种可能,季灵儿心中已然觉得解气,放下灯剪,轻步掀帘而出。
明尽无奈摇首。
山门外寂寥无声,唯有交错的枝丫剪碎月影,洒落满地斑驳。
果然,他根本不会傻乎乎等在这里。
失望转身,刚抬脚便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呼唤:“季凌。”
秦劭从暗处缓步走出,月光清寒,勾勒出的挺拔轮廓凛冽如霜雪雕琢,后面几步远的阴影里,站着低头不作声的玉秀。
季灵儿看他眉目沉寂如往昔,没有丝毫笑话可看,反倒衬的巴巴追出来的自己成了笑话。
何苦来哉。
心中又别扭起来,不顾来人呼唤转身往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