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柳枝衬着莹白如玉的雪瓷极其风雅,所以白清明干脆就把它摆在窗边了。
“柳枝在诗词中总有些缅怀和思念的旖旎之意呢,要是个美貌的女妖怪就好了 ……”柳非银拈起一枚汁水饱满的新鲜甜杏,想起女妖怪水灵的脸蛋儿,眼珠一错却看到满面警惕之色的绿意,也是水灵灵的女妖怪一只。他心下一颤抖,想起这女妖怪的性格有多少的暴力,收回了那点儿绮思,仰天长叹,“其实断袖也挺好的。 ”
白清明点头附和,眼底一派悠闲的笑意:“是呀,你看你跟巷子口那个要饭的就挺般配的。 ”
“那本大爷去山里找头老虎狮子什么的永结同心算了。 ”
绿意斜眼看他们,拿着鸡毛掸子继续打扫屋子。这俩一个没节操,一个没下限,就当他们是在打情骂俏好了。两只半大不小的豹子趴在门口的蒲团上,不时抖抖耳朵驱赶来骚扰的飞虫。天色渐暗,本来就幽深的小火巷里只有锦棺坊门口的茜纱灯亮着,温暖且诡异,如同每一个平常的夜。“唰啦——唰啦——咚—— ”“唰啦——唰啦——咚—— ”柳非银把书本放下,看向门外:“这么晚了,哪来的鼓声? ”这是狼皮沙鼓的声音,狼是民间的邪兽之首,以狼皮做的鼓声能驱赶拦路的小妖小鬼。白清明翻账本的手停住了,掀开灯罩子拨了拨灯芯,对他说:“今天绿意不在,有客人来了,泡茶你总会吧? ”“比起泡茶,我更擅长泡你。 ”“看好你的舌头,说不定哪天它就不见了。 ”柳非银笑眯眯地做了个封口的动作,绕过山水的屏风去后院泡茶了。那沙鼓声越来越近,直到门口才戛然而止。门口站了个道姑打扮的女子,头束着莲花冠,飘逸出尘的丁香色纱罗,左手持着手鼓在门口张望,那大喇喇直接的眼神透着几分率真。小道姑蹲在门口伸出手兴味盎然地挠了挠一头豹子的下巴,这才把眼珠放到白清明的身上,愣了愣,说:“你就是白清明? ”“你要给家人买棺材? ”“呸呸呸!你才给家人买棺材呢! ”小道姑炸毛似的蹦了蹦,气急败坏的,“你既然是白氏的封魂师,捉妖总会吧? ”
“捉妖啊……”白清明用手背撑着下巴,半眯着眼,笑意却在眼底蔓延着,“你既然知道封魂师,就该知道现在封魂师的力量已大不如以前了呀。 ”
小道姑失望极了,气急败坏地往门槛上一坐:“你真没用!亏我还以为你们封魂师很厉害呢! ”
去泡茶的柳大爷端着茶从后院过来,就看到一个年纪不大的小道姑坐在门槛上鼓着个腮帮子垂头丧气的,而自家老板欺负完小孩儿,憋笑憋得很辛苦,肩膀都在颤抖。
柳非银觉得包子脸的小道姑还不错,过些年长开点肯定是个水灵灵的美人儿,于是和颜悦色地劝她:“小妹妹,这边来坐呀,哥哥倒茶给你喝。 ”小道姑抬起头看他一眼,嗤笑:“谁你是妹妹,一个端茶倒水的伙计竟敢跟紫国的郡主攀亲戚! ”柔和的光源里,那双紫色眸子清凌凌地望过来。南方紫国的夏兰皇族都是紫眸,生下来就带着那份显然的尊贵。柳非银嘴角抽了抽,碰了一鼻子的灰。白清明与自己的师兄不同,他不愿意掺和妖怪的事,只想安生地做死人生意。可这小姑娘性子跟炮仗似的,他怎么看怎么顺眼,倒是也不介意帮她一回。
于是,白清明把玩着手中的珠子,带着些狡黠的意味,语调一转:“虽说力量大不如以前,可捉个妖怪这种小事还是办得到的。不过,你要老实地把前因后果说清楚才行呢。 ”
小道姑打扮的郡主双眼一下子亮起来,几步“噌噌”蹿过去,激动地说:“你要是骗我,我就拆了你的棺材铺! ”
(三)
白清明点了引魂香,又召唤出冥界的御魂犬来护法,这才拽着柳非银进了小郡主的识海。这小姑娘的大脑内如他猜测的那般没有什么阴暗面,一进去就是紫国飘满紫星花香的凤鸣都城。
已是微风轻拂的夜,城中最高的紫星树有十几丈高,最矮的也有四五丈,整个树冠的花次第开放,深深浅浅的,如紫色的云朵般笼罩着整座凤鸣都城。此等盛举只在仲秋节前后,各家各户门前和墙上都点着红烛,姑娘们都挽着轻巧的竹篮,里面装满了在自家门口的紫星树上摘的花。
小郡主夏兰云珠的识海竟是仲秋之夜的凤鸣城。
“其实只要问她到底要捉的妖怪是谁在哪里就好了吧。你根本就是闲得腿软,所以才跑来人家小姑娘的识海里逛大街。 ”柳非银非常非常地鄙视白清明这种面善腹黑的行径,摸着下巴认真建议,“你若是真那么喜欢紫国,我们就仲秋前后过去玩一趟吧,赶着紫星树的花期。 ”
“我们能闻到花香,踏踏实实地踩着凤鸣城的青砖,除了不能与身边这些来往的人交谈和品尝食物的味道,和真的去一趟紫国又有何区别? ”白清明微笑地看着他,“你怎么就知道,我们是真实存在的,而不是活在巨人的梦中呢? ”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可即使做梦,能与人交谈和品尝美食的梦岂不是更美满一些吗? ”
“也对,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永不停止脚步的寻梦人呢。 ”
两人走在喧闹的街道上,也不怕撞到来往的行人,因为那些幻影可以轻易从他们身体中穿行而过。
白清明也不急,迈着悠闲的步子随着年轻姑娘们的脚步来到了狐仙殿。半人半狐形的狐仙金身前香火旺盛,柳非银在莺莺燕燕中寻了一圈,突然看到最边上的蒲团跪着个虔诚祈祷的女娃娃。
“清明,找到了! ”柳非银摇着扇子,觉得非常糟心,“她才多大,就来求姻缘了。 ”
白清明觉得七八岁的孩子倒是不至于来求姻缘,紫国供奉的狐仙是夏兰皇族的守护神,孩子求的自然是其他的东西。
小云珠许完心愿,虔诚地把手腕上的镯子投到功德箱里,又磕了个头,这才走出狐仙殿。身为郡主又是这么小的孩子,她身边竟然连个护卫都没有,而她身上依旧是道姑的打扮,料子也是寻常的。
各国皇族的皇子皇女们生来就锦衣玉食仆从如云,可也有些是听起来光鲜,其实过得连平常家的孩子都不如的。
小云珠在墙根下捡了被折断的一枝花,顺着墙越走越偏僻。在凤鸣城除了皇家的别院建在城外山明水秀的偏僻之地,王府讲究风水都不会建得那么偏僻。白清明与柳非银对望一眼,在对方的眼中不约而同地找到了一丝沉重。
小云珠走了很远的路,直到走到灯火已全无的破旧的碧霞观,她熟门熟路地爬墙进去,而后坐在后院的那棵大柳树下揉着脚腕,垂下来的柔嫩的长柳枝随风一下下地轻抚着她的小脑袋。
小云珠抬起头望着森森绿柳,把那枝已经半残的花儿高高举起来:“给你! ”
柳树上空无一人,伴随着清风摩挲枝叶的唰唰声,白清明听到了有点熟悉的笑声:“你个小鬼头是在讨好我吗? ”
“是看你不会开花,可怜你而已。 ”小云珠把手中的花高高地抛起来,落下点点花瓣,残破不堪的花枝在下落时被树干中伸出的一只泛着银白色月光的手稳稳抓住:“谢啦,不过我可是会开花的呀,柳絮飘散时你不是还说像下雪那么漂亮吗? ”
小云珠把瘦小的身子靠在树干上,望着那只拿着花的手,腮帮子都鼓起来了:“我收回那句话啦。你个小气鬼,都不肯出来跟我见面,你一定是个丑八怪! ”
柳树妖却笑了:“我的长相并不重要啊。 ”
“怎么不重要!我长大后可是要嫁给你的! ”
“哈? ”柳树妖逗她,“你个小鬼头怎么就想嫁人了?我可是妖怪呢,人妖殊途懂不懂? ”
小云珠点点头,又摇摇头,小包子脸上一双紫色的眼眸格外认真:“我就要嫁给你,你是妖怪可以活很久,可以陪我很久,不像我母妃那样容易死。我一点都不喜欢道观,要是母妃不死的话,父王一定不能强迫我在这里修行。 ”顿了顿,小姑娘的眼中含了一包泪,却竭力忍着,“他不要我了,我也不要他……”
那只手慢慢地移到她的头顶,轻轻地拍了拍,带着些爱怜:“真是个鼻涕小鬼,你父王才不是不要你呢,你眼睛能看到凡人看不到的东西,只有在道观这种地方才能平安长大呀。 ”
珠郡主从小就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很小的时候,她就会对着空气莫名地咯咯笑,王妃请了碧霞观的妙仙真人来看,那妙仙真人看了一眼云珠的眸子便笑道,小郡主生了一双世上少有的纯净的眼眸呢。
小云珠的脸在膝盖上埋了半天,突然小声颤抖着说:“不是的,你什么都不知道,父王他不会原谅我的。 ”柳枝轻轻地拍着小孩儿的头,再也没说话。白清明终于知道这个声音为什么熟悉了,风流的爱沾惹风月的柳树妖竟对一个小孩子那么的温柔,他那只活该被剁掉的色爪,竟然也能干干净净地拍着小孩子的头啊。“同样是柳树妖,怎么人家这么稳当,风临城过路的那只就那么欠揍呢? ”柳非银摇着扇子,自言自语的,“也对,怎么说也是姓柳的。 ”“如果我告诉你,他们是同一棵呢? ”柳非银呆滞地一帧一帧地把脸转过来。白清明上下打量他几眼,了然地笑:“也对啊,怎么说也是姓柳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