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脸上的刀疤是怎么回事? ”陆香尘答非所问地说:“许个愿吧,这次一定能实现的。 ”虞婵摇摇头:“许愿这种事本身就是在认输。 ”“偶尔认输一次又有什么不好呢? ”虞婵说不出什么不好,只能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在她撑着下巴醉倒过去之前,听到陆香尘那掺了金砂般的声调在耳边遥远地响起:“在梦中笑那镜里是空花,你怎么知道那镜外的花不是一场虚幻呢? ”
(六)
虞婵这次跟着红蝶从树丛中钻出去,就站到了自家银楼的门口。她兀自发着呆,伙计从门内跑出来:“大小姐,外面日头大,您在外面看什么? ”“我在试图看清我的梦。 ”伙计露齿一笑,带着点顽皮的口吻:“可不是在做梦,您连做梦都梦到铺里来管账啦。 ”
虞婵坐在柜台里发怔时,兰芷路过她家的铺子,提着小梅斋的冰镇酸梅汤来犒劳她。她立刻记起来这是哪一日了,连兰芷说的话题都没改变,不过是唠叨女学馆隔壁学堂新来的一个俊俏小公子:“你是没见过呀,我摸了摸他的脸,他还脸红不好意思呢。 ”
“没羞没臊的,还像个姑娘家吗? ”“想哪里去了,那小公子才七岁呢,跟我家小汀小时候一样可爱。 ”兰芷吃吃地笑,“反倒是你最近每日都不见人,听那群长舌妇说看到你和一个戴面纱的公子逛街呢。你不会对那个陆香尘生了什么心思吧? ”
这是梦。和梦外的那个世界就好似隔着镜中的两朵花,何为真实,又何为虚幻?虞婵摇摇欲坠的面具被击得粉碎,莞尔一笑:“是啊,我不能喜欢他吗? ”兰芷手中的茶水一歪,下巴掉到了地上。门外提着桃酥的男子走进门,金色的夕阳落在他的发上,染了满眉目的金辉。他低眉一笑,虞婵也红了脸。如此美景良辰,飞燕掠过拨动了一池的春水。兰芷看了看柔情蜜意的二人,捂着眼嘟哝着“瞎了本小姐的狗眼呀”,笑着走了。
第二日他们约在运河边见,路上有卖栀子花的姑娘,他买了一簇给她簪到发间。过桥时,陆香尘趁人多握住了她的手。虞婵的胸口像揣了只小兔子般活泼泼地乱跳,手心的汗几乎都濡湿了河灯。
这次,她像一个普通的陷入爱河犯傻的姑娘那样闭着眼,对着那小小的河灯虔诚许愿。陆香尘笑着问:“许了什么愿? ”“请让我摘下那镜里空花。 ”虞婵望着运河上点缀的点点灯光,笑得一脸慧黠,“这下总可以难倒那个高高在上的神祇了吧? ”远处的河上一只红蝶翩然飞来,虞婵一愣,而后无奈一笑:真过分,这种美梦她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够的啊。
虞婵跟着红蝶走出茂密的树海,睁开眼还是那瓢泼的雷雨,陆香尘在对面撑着脸睡着了。她把斗篷盖在陆香尘身上,跟店家借了一把油纸伞,走进雨中。
第二日清早她照常先用过膳,而后边陪母亲说话边给年幼的二弟喂饭。这时丫鬟跑来禀报说:“小姐,宋大人的侍从刚才来传话说,宋大人后天下午想邀小姐一同去飞凤楼看戏。 ”
虞婵点头:“好,你去宋府回个话,就说我应下了。 ”
昨日小宋将军大婚,娶的是门当户对的小姐。虞夫人知道女儿昨夜还出去喝了酒,料想着她心里难受。幸好小宋将军体贴,女儿又是个懂事的。虞夫人一颗心落回了肚子里,简直是喜上眉梢。
天禄班此次在风临城的最后一台戏,自然是《天鹿》来收尾。小宋将军比虞婵早一步到飞凤楼门口,看到她一身溶溶珊瑚红施施然走来,行礼道:“恭喜小宋大人新婚。 ”
小宋将军脸上一滞,染了愧色:“你大可不必说这种话。 ”
虞婵摇着团扇,幽深的黑眼睛里一片清澈坦荡:“大人新婚,虞婵诚心诚意地道一句恭喜,是应该的。 ”
小宋将军来之前还担心虞婵会不会给他使脸色看,一路都在想怎么哄她,路上经过饼屋还给她买了包桃酥。可虞婵如此坦荡地恭喜他,眼底没有半分浊色,他又如含了一颗没熟的葡萄,从牙根酸到了心头上。
去飞凤楼雅室的这一路上遇到几个熟人跟他道喜,小宋将军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虞婵的神色,却只听她回头跟丫头吩咐去要两份冰镇鸭梨、几色点心拼盘。戏开场后,她也就是边喝茶边看戏,半分注意力都没放在他身上。
“这戏不好看吗? ”戏快演到结尾时,虞婵才发现他的心不在焉。
小宋将军牙根又酸了,直接问:“你是看戏,还是看人? ”
“戏和人有何区别? ”虞婵在对面摇着团扇,好似隔着重重的纱帐与迷雾遥远地看过来,微微一笑,“就好似隔着镜的两枝花,若不告诉你那是镜,你又如何分辨哪朵是真,哪朵是假? ”
话音刚落,只听戏台下一片喝彩惊叹之声,虞婵回头望去,却见那仙人之姿的鹿神装扮的陆香尘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竟腾空而起,稳妥妥地落在虞婵所在的雅室窗口。
演公主的女伶已经走下了大鼓,戏班的班主走上台,满脸笑意:“多谢各位捧场,今日是天禄班的最后一场戏,我们家陆爷为了答谢那位好奇的虞小姐,最后一场彩门便请虞小姐来配合演出,多谢。 ”
虞婵先是愣怔,透过鹿角的面具望着他那带笑意的眼,也忍不住低头笑了。不知为何二人明明举止大方,旁边的人还是从中尝出了浓情蜜意和醉人花香。
小宋将军酸透的牙又被甜齁住,看着那男伶冲着他未过门的妻子伸出手,忍不住磨牙道:“你若有本事,就像那鹿神一样真的把她带到九重天阙上去啊。 ”
“凡人,你怎知道不能摘下那镜里空花呢? ”
陆香尘一揽虞婵的纤纤细腰又凌空飞跃到戏台上,戏继续进行着。兵将们阻拦鹿神和公主的去处,大鼓上的鹿神将斗篷高高地抛到半空中,众人的视线都落在那斗篷上,等那斗篷落下来,众人才发现大鼓上的二人皆已不见了踪影——回过神来的众人的喝彩声几乎要把飞凤楼的屋顶给掀翻开来。
早在半个月前的一个夜里,那头骄傲的天鹿就敲开了锦棺坊的门,傲然说:我是来报恩的,可我是帮人实现心愿的鹿之神。我需要你的帮助,作为交换,之后我可实现你的一个心愿。
天鹿答应实现他一个心愿呢,就等于世间繁华任取,真是笔划算的买卖啊。
天边的七彩祥云渐渐远去,一只红色的蝴蝶翩翩然飞进了城西小火巷,落到白清明的肩上。他伸手捉下那只舒展着翅膀的蝶,趁着柳非银在打瞌睡,把那只红蝶悄悄地放在他束发的簪头,红蝶抖了抖翅膀,和簪头其他两只蝶融为一处。
(七)
近日里风临城百姓茶余饭后最热门的话题是,虞家小姐失踪了。
不过全城的人当晚都不约而同地梦到,虞家小姐骑着一头鹿角硕大的白色天鹿,一步步地登着云彩朝天上走去。
柳非银趁着老板给自己梳发时,拿着簪子有些疑惑:“我怎么觉得这簪头的蝴蝶忽多忽少的?本来是三只,好像后来变成了两只……啊,现在又是三只了呢。 ”说完又阴阳怪气的,“不过白老板你还真是喜欢蝴蝶发饰呢,先前不是还送了虞家姐姐一只红珊瑚雕的蝴蝶发钗吗……啧啧,送我的这个也只是根木头的。 ”
“绿意那丫头的嘴真是靠不住啊。 ”
柳非银咬牙切齿的,非常非常地愤怒:“这次可别诬赖了绿意,虞家银楼的伙计可是一个比一个嘴碎。你竟送别人那么贵的东西!就只送我一根木头!木头! ”
白清明恨不得踹他两脚,这不识货的蠢东西,这一根木头可是十座风临城都换不来的。可白清明不准备告诉这家伙了,先气他几日再说,叫他不识货。
柳大爷气翻了天,直接招唤那两只豹子:“金风,玉露,跟爹回家! ”白清明冷笑:“方子,三角子,不许走。 ”卡在中间的两只小豹子泪汪汪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委屈得抱头嗷嚎大哭。绿意从后厨拿着菜刀飞奔而出:“老娘看谁敢欺负麻薯和麻团儿! ”檐边的鸟雀吓得四处纷飞,今日的锦棺坊还是和以往一样鸡飞狗跳,非常的热闹。
第五章 鸳鸯绣球
(一)
平时略冷清的小梅斋入夏后便生意火爆,虽说大街小巷都有郁郁葱葱的浓绿树冠佑护,可正午暑气最盛之时也酷暑难当。此时一碗冰镇酸梅汤入口,五脏六腑好似被美人柔滑凉爽的酥手轻轻揉过,简直给做皇帝都不换呐。
小梅斋做酸梅汤用的乌梅是西临国深山里的野生梅子,酸甜均匀,还带着些山林中特有的草露芬芳,腌渍中保留了原有风味,做成的酸梅汤喝后齿颊留香,也格外解暑。有了客人的捧场,小梅斋从原先的一个小破摊位变成有三层木楼、二十多个伙计的大店也只用了三年时间。
“小朱……照例来一壶酸梅汤,盐焙四色坚果拼碟,四色鲜果拼碟。啊对了,本大爷不吃果皮的啊……”
白清明刚进门就看见一个熟悉的无赖正站在柜台边对着人家老板没礼貌地来回指使,满屋子都是两条腿的伙计,他非要去找那只生了一只翅膀的老板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