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你愿意用你的命换回寒露的命吗?你愿意为他死吗? ”
“只要师兄能活过来,我什么都愿意做。 ”
那个从来都不苟言笑的谪仙般的师父,听了他这句保证笑得非常欣慰和得意。自从三界安稳后,封魂师血脉渐弱,为了不稀释神力都只传一人。可他这代却开了双生花,白清明与白寒露互喂过鲜血,血肉相连,封魂师的血渡给了白清明,他再渡一半给了白寒露。
白寒露凉透的皮肤渐渐温热起来,他睁开眼,琥珀色的依旧是狭长却失了温度,森冷得令人齿寒。他已经不记得和白清明一起长大的事了,甚至白清明整个人都从他的记忆里抹杀了。
白清明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会忘了他呢?为什么两个师兄会做出欺师灭祖之事呢?直到如今这一切都是解不开的谜团。
也许,是永远也解不开的谜团。
(三)
绿意收拾床铺时在自家老板的枕边发现了一枚羽状的嫩叶,本来人平时身上沾些花叶绒毛是常事,不过这枚树叶却是云国的都城里独有的灯笼树的叶。
叶子很新鲜,汁水饱满,没有长在树上,怎么会出现在他们家老板的床上?她拿着这枚灯笼树叶跑去花厅找自家老板。
背靠着一片红蓝紫相间的绣球花,窗棂上的花纹透过纱幔落在青砖上,柳非银端着一碟子切得像被狗咬过的西瓜,好脾气地劝白清明:“清明,很凉很甜的,从井水里湃过的哦。 ”
绿意正要对那切工表示鄙视,却听到自家老板对柳非银无比冷淡的一句:“都说了不吃,你烦不烦? ”
昨夜那场梦几乎耗尽了他的心神,白清明清早起来就精神不济,连饭都没吃几口,恹恹地坐在榻上看最近的账目,话都不想多说一句,此时柳非银的声音在耳边如同是聒噪的乌鸦,让他忍无可忍。
柳非银本是个会察言观色的,可白清明与他人不同,平日里虽然总嫌弃他,但却是真的待他好。所以这一句嫌弃,他本以为和从前那些习惯性挂在嘴边上的嫌弃没什么差别,于是笑眯眯地又厚着脸皮凑上去,拿了一块瓜抵着他的嘴唇:“好啦,你早饭都没吃什么,柳大爷亲自喂你还不行? ”
白清明“啪”地打开他的手,怒道:“你要我说几遍?! ”
柳非银被打了手,愣愣地看着他。
“我……”白清明也愣住了,也难以置信自己怎么就打了柳蝴蝶的手。
“你是不是太累了? ”柳非银恢复了笑意,“别跟炸毛狐狸似的,再去睡一会儿吧,我让绿意再去地窖里取些冰来。 ”
白清明揉了揉眉心,心想着自己大约真的应该好好睡一觉。他想跟柳非银说两句抱歉的话,一转头却见绿意呆愣着站在镂空的窗外,奇怪地问:“绿意,有什么事? ”
绿意满脑子都是自家老板打了柳蝴蝶啊,打了柳蝴蝶啊,打了柳蝴蝶啊。被白清明这么一问,她这才想起来自己是有事过来找他的,可一时间忘记了到底是什么事,只能摇头:“我忘了,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我去地窖里拿冰。 ”
内室中凉气四溢,白清明的脑袋一沾枕头便睡着了。
又是那种冰冷的窒息感和刺入皮肤的蒺藜藤,白清明的身体缓缓往下沉,越来越黑暗,直到潭水从四面袭来几乎要将他击碎。
他呼地醒过来,他的脑袋正枕在白寒露的膝盖上,暖洋洋的熏风摇曳着灯笼花。他扶着额头坐起身,梦中那冰冷的潭水和蒺藜藤满怀恶意地缠着他,头痛欲裂几乎无法睁开眼。
“怎么了?又头疼了? ”白寒露把他重新拉到膝盖上,揉着他的太阳穴,“渡魂舞是极耗心神的,你还不服输要比我渡得多,真是爱逞强。 ”
昨晚他们可是跳了一晚上的渡魂舞啊。白清明想起来了,他还帮一个小女鬼找她掉到腌菜缸里的左眼珠子,莫名地叹了一口气:“寒露,我这两天做梦都梦到自己沉在深潭里被蒺藜藤缠住呢,好像还梦见了什么人。 ”
“什么人? ”
“是啊,什么人呢? ”
明明感觉是很重要的人和事,却根本不知道让自己非常在意的人和事是什么。
转眼已入了夜,蝉鸣渐弱,湖中的蛙和墙角的小虫却依旧不嫌累地叫。绿意做好晚饭,看了一眼老板紧闭的房门,冲着花厅喊:“柳蝴蝶,要不要叫公子起来吃饭啊? ”平日里白清明睡的觉少,每日两个时辰就足够了。柳非银一下午都在教白鸳鸯写字,看了下天色,想着他也睡够了,便回道:“我去叫他,猫崽儿去准备沐浴的水。 ”柳非银端着烛台进门,这蜡烛是绿意的妖怪小弟做的,不刺眼,风吹不灭,柔和的光却能将内室照得无比明亮。可一进门,蜡烛就熄灭了。屋里很冷,并不是冰釜中冰块融化时的凉爽,而是透骨的冷。柳非银心中警铃大作,几步走到床边撩开纱帐,白清明从不离身的那串蜜蜡珠子星屑飞溅,如流萤般的光屑飞舞在他的周身。柳非银忙伸手去拍自家老板的脸,却在碰到他的同时,一根类似草藤的东西缠住了他的手。柳非银下意识地大叫一声,用力挣脱。白鸳鸯正搬着比他还大的浴桶走到门前,突然“啊”的一声现出了猫形被压在木桶下,水洒了一地。柳非银受到第二次惊吓,又跟着“啊啊”尖叫,心脏都要从嘴里吐出来了。“喵了个咪的! ”白鸳鸯奋力从浴桶中爬出来,双爪捂住鼻子,“好臭!好臭!不对劲! ”“哪里臭? ”柳非银惊魂未定,他倒是什么都闻不到,只看着自己渗血的右手,喃喃道,“是不对劲,清明出事了! ”
整个锦棺坊乱成了一锅粥。白鸳鸯嘴里喊着臭,却像喝醉了酒一样撒开蹄子在屋里来回跑,把水弄得到处都是。金风和玉露两只小豹听到喊声从露台跑下来,一闻到气味捂着鼻子打了几个喷嚏,而后也眯着眼睛好似神智不清醒般跟着白鸳鸯在屋里跑。
“绿意绿意!你快想办法让这三只崽子停下来! ”绿意把汤勺一扔,一振袖口飞出几根离树长枝,把三只暴走的崽子牢牢地捆住,他们像离水的鱼一样在地上扑腾着,却并没什么痛苦的神色,而更像是陷入了某个美好的幻觉里。“绿意,你闻到什么臭味了吗? ”绿意抹了把额上的汗,摇头:“我什么都闻不到,猫科的妖怪嗅觉是最敏锐的……你怎么受伤了? ”
当时太快了,柳非银完全没看到从白清明的衣领里跑出来的是个什么东西,只隐约感觉被利齿咬住般的痛感:“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伤的我,但是那东西藏在清明身上,我可以再试一次。 ”
“那你还啰唆什么? ”绿意亮出手刀,她秀气的手掌好似燃烧起绿色的锋利的火焰,“如果你遭遇不测,我会为你报仇的。 ”柳非银疑惑地看着这个暴力女妖怪:“你敢不敢用你下一个心上人的脑袋保证,你不会趁机宰了我?! ”绿意也大怒:“请不要怀疑我的节操!宰了你我都嫌脏了我的手!我的洁白的!馨香的!柔软的!手! ”“没有的东西要本大爷怎么去怀疑?! ”“你再说一遍!再说一遍!再说一遍?! ”被捆成粽子的白鸳鸯被吵架声惊醒,恢复了片刻的清醒,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别吵了!快死人了啊! ”
吵架二人组终于回过神来,柳非银再次伸手去碰床上的白清明,那根藤不出所料地迅速缠住了他的手。这次柳非银没有躲,而是用力地反握住它,用力往外拖,藤条中的刺勒进他的皮肉,血滴滴答答地往下流。绿意趁藤条被扯出一截迅速地用手劈下去,那怪藤被劈开丝毫不恋战,迅速地躲进白清明的衣领中。
这是……蒺藜? ”柳非银顾不上疼,“蒺藜藤也能修成妖怪? ”“不能。 ”绿意拎起那半枝藤条,比平常的蒺藜藤要粗大一些,每颗蒺藜头都比铜钱小一圈,沾着血更显得凶狠狰狞。她拎着藤条几步走到门外的烛光边凑上去烧,藤条发出毛骨悚然的男女老少混杂的吼叫哭喊声片刻化成青烟,她拍拍手:“是公子不小心从外面把脏东西带回来了。 ”
不过她根本不知道这种“脏东西”到底是什么,毕竟能连自家老板都没察觉的东西一定是个大麻烦就对了。以往都是白清明主事,如今他出了事,绿意失了主心骨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把三只崽子抱到院子里用冰凉的井水泼醒后,蔫头蔫脑地捧着脸坐在门槛上。
柳非银给自己敷好药,就看到门槛上坐着一排蔫了吧唧的家伙,其中就有个从猫身变成人之后便光着屁股的猫耳小裸男。“白鸳鸯,你是有暴露癖的变态吗?把你的衣裳穿好。 ”“金风玉露,你们守在清明的门口看着他,不要进门去,他有什么不对,你们马上跑来告诉我。 ”“绿意,你现在就出门带你的妖怪小弟们去查一下城中最近有什么不正常的事发生,还有什么妖怪会用蒺藜这种东西来害人。 ”
此时此刻的确是需要有人站出来主持大局,可谁都没有指望过柳非银。虽然猛地看上去他柳大公子是非常靠得住的,可以往遇到了事情,他不是只会说“清明清明,人家闯祸啦! ”的那种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