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国夜雪·寻梦人_水阡墨【完结】(37)

  雪狼配合地龇牙咧嘴,一只蹄子踩住他的前胸压下去,稍稍使力就能把他的肋骨踩个粉碎。

  “哼哼,你踩啊,白寒露你要是杀人的话,看你们师父会不会亲手宰了你! ”

  白寒露被人叫出名字,猜想多半是知道底细的,便迅速地变回人身,疑惑地问:“你认识我们? ”

  “当然,熟得很。 ”柳非银从水里爬到窝棚船上,脱掉外衣拧水,心情复杂地扯谎,“你们师父的好朋友麒麟月姬是我的一个……姐姐。 ”

  “你也是麒麟? ”白清明都不拿正眼看他,折了根芦苇甩着玩儿,“不像啊。 ”“那你看我像什么? ”此时柳非银的身后,一只蝴蝶掠过水面停在湿地里的野花上,披着淡紫的斑斓花纹,拖着迤逦的长尾。白清明把目光移开,甩了个鄙视的白眼:

  “谁管你像什么,好狗不挡道,死开! ”白寒露打断他:“清明,不可以没礼貌。 ”这是哪里来的地痞小混混?!柳非银手忙脚乱地拾起自己掉了一地的眼珠子,记忆中的白清明是个见人三分笑,厌恶别人的方式更是与众不同,亲切得能让你肉麻到掉一地鸡皮疙瘩。他还以为清明从小就是这种怪胎呢,原来少年时也挺正常的啊。白寒露不让他继续骂这个讨嫌鬼,白清明就拾起一片苇叶扔到水中,轻飘飘地踩上去猎野鸭去了。一袭白雪青葱的衣影,长袖里灌了风,明洁无瑕,在水面上好似升腾起的一朵不羁浪花。“抱歉,清明性子就是这样的,不是针对你。 ”“我知道。 ”柳非银点头,“我倒是希望他能一直保持这样。 ”柳非银第一次见白寒露也是他雪狼的样子,当时他在冥界迷了路,穿过了迷障走进了曼陀地狱中,看到了洁白如雪的白色彼岸花海,是白寒露把他带出了曼陀地狱,而那时白寒露已遗忘了白清明,虽淡漠冰冷难以接近,可柳非银却知道他骨子里的东西一直没变。

  那些骨子里的东西不是失忆就可以改变的,它很难死去。

  “怎么称呼你? ”

  “我叫柳非银,我们见过,但那是几年后的事了。 ”

  白寒露眉毛稍稍抬高,一眼便能望到底的琥珀色眼珠微微睁圆,脑门上挂了一串问号:“虽然不明白,但我……好像听到过你的名字。 ”“啊? ”柳非银吓了一跳,“什么时候? ”

  白寒露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忘记了,也许是你名儿太大众了。 ”

  柳非银怒了:“这不可能! ”怀着打击报复的心态恶狠狠地道,“你们这节气名儿才是大众名儿呢! ”

  星沉日出时,白清明带回来一只野鸭,两条肥美的鳜鱼,还有十几颗野鸭蛋。白寒露熟练地架起火烤肉,白清明跟在他屁股后面当小杂工。

  “你们少年人真不懂得养生,一早上就吃那么油腻会破坏体型的啦,长个小肚腩,会没有漂亮的小姑娘喜欢的。 ”

  白清明极轻蔑地看了一眼柳非银的小腹,阴阳怪气地道:“我们还在长身体,当然要吃好一点。不过你的确需要节制啊,大叔! ”

  最近忙着苦夏没怎么打拳,肚子上的肉的确是松软了不少。被叫作“大叔”的柳非银受到了打击,身心俱疲,盯着两个小少年吃肉,一个人闷闷地吃煮野鸭蛋。

  虽然是记忆幻境,可一切却又很真实,穿过树杈掉下来时那种枝叶划在脸上的痛感也是很明显的。柳非银猜测着,他并不属于这段记忆,那么如果他在这个幻境里死了,怕就是真正的死了。

  但是不见到白清明,是无法让他知道这是个幻境的。可见到了白清明,正是他和白寒露还在相依为命两小无猜的年纪,又怎么能让他相信自己呢?

  看着两个小少年边吃边张牙舞爪地讨论他听不懂的趣事,柳非银感觉自己郁闷得要被鸭蛋噎死了。

  到底要怎么办才好呢?

  “是啊,怎么办才好呢? ”

  白鸳鸯在冰釜旁扇着风,让凉气四下散开来,突然听到闭目养神的师父这样说。

  什么怎么办才好呢?啊,难道柳哥哥把他是个“暴露癖的变态”这件事告诉师父了?白鸳鸯把露出的大腿遮了遮,郁闷地皱起了整张脸:为什么人要穿衣服呢?好难受的。

  (九)

  柳非银在师兄弟所在的客栈里要了一间房,厚着脸皮跟白清明要银子的时候,那家伙的表情简直像活见了索命鬼。好在死要钱这方面他一点都没变,柳非银甚感欣慰。

  “我是麒麟,怎么知道凡间是要花银子的? ”柳非银理直气壮,“再说了,我会赖你这点儿银子吗? ”

  “四处招摇拐骗的都人模狗样,谁知道?! ”白清明嘟囔着,“而且神仙哪有像你这么怂的,还从天上掉下来差点摔死。要不是你真的把我们家的事了解得一清二楚,我和寒露才不会管你咧。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才遇到你。 ”

  “不是你倒霉遇见我,而是我特意来找你的。如你所见,我遇到麻烦了。 ”柳非银眼珠一转,有了主意,“我有个朋友,被一个蒺藜藤化身的魔拖入了记忆幻境中,他以为那记忆是真实的,也完全忘记了我,因为魔把他关于我的那一段记忆吃掉了。那魔是人间生灵的怨气所化,不属于三界,更不属于魔界,除了知道它是以好的记忆为食,其他的一无所知。月姬姐姐说,既是凡间的魔,可以找封魂师想办法。 ”

  白清明听了这话,一个脑袋变成两个大。师父要他和白寒露背妖谱,他都是把替身符贴在木头上骗一骗负责看管的师兄,然后跑到山谷里抓兔子野鸡去了 ——反正白寒露对妖谱如数家珍,他还需要那么费劲吗?

  果然白寒露一听就明白了:“是心魔。 ”

  “心魔? ”

  白寒露手指沾了酒水在桌面上写了个“心”字:“你们看这个字,一把匕首被三个点包围,每个人死去都会在人世间留下一点执念,一点一点地聚集在匕首上,如同被刀割,这才是心魔的‘心’字的意思。这种魔是人的执念中的一缕痛苦的记忆集结而生,不像那些为了满足口腹之欲或刻意作恶的魔,它不是刻意害人,只是吃一点美好的记忆便能抵消一点痛苦的记忆,等它吞食的好的记忆与它本身的痛苦记忆抵消后,它就消失了。它是唯一一种生来就在盼望着消失的魔呢。 ”

  “哈? ”柳非银傻了,“那要怎么办? ”“给它吃等量的好的记忆让它消失就好了。 ”柳非银倒好一碟香醋移到白清明的右手边,清明夹起鱼肉蘸了醋,往嘴巴里塞:“你不要说得好像给马添粮草一样简单好不好?好的记忆要去哪里找啊? ”白寒露摇了摇头:“不知道。 ”讲了还不是等于没讲。柳非银啃着糖醋排骨,漫不经心地问:“如果我说,这个炽日城就是幻境呢? ”

  饭桌上静止了片刻,突然白清明阴沉沉地笑开来:“那你的意思是说,杀了你你也不会死咯,那让我来试一试好不好啊? ”边说着边用筷子抵住了柳非银的喉咙,嘿嘿笑着,“你说血会不会喷出来? ”

  柳非银扭来扭去地叫着,不要不要,放开我啊。

  不知为何白寒露觉得这一切在眼前开始扭曲,而柳非银的身影如光影般斑驳,虚虚地浮在眼前,好似水中的泡影般。他甩了甩头,眼前的空间好似湖面泛起的涟漪般迅速地扩大开。他站起来想走出这个幻觉,却突然失去了任何的光和声音,坠入沉沉的黑暗深渊中——“清明,我杀了人了,你不要告诉师父好不好? ”“不许死,你若死了,我就跟师父说你杀了人!死了也要带你的尸体去面壁! ”“小飞……送你,不要告诉师父好不好? ”还没编完的半只草蝴蝶,好似被顽皮的孩童碾碎了一半的翅膀,血淋淋地握在他的手心里。

  不知过了多久,白寒露的眼皮重新感受到了光线,他慢慢睁开眼。

  他一动,守着他的柳非银就察觉了,忙倒了一杯茶给他润喉。

  “清明呢? ”

  “他守了你两天,被我赶去休息了。 ”

  “我睡了两天? ”

  “嗯。 ”柳非银表面看上去挺风平浪静,其实内心纠结得像一团麻花。白寒露身体壮得像头牛,不要说昏倒了,连风寒都没得过,根本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晕倒。而且这个时间白寒露不应该躺在这里,而是已经死了,“这是你昏迷时飞鸽送来的信,是你师父的莲花封泥。 ”

  白寒露接过信,仔细研究了一下封泥,摇头道:“这不是我师父的封泥,若是清明那个粗心的估计就信了,但伪造的就是伪造的。 ”

  我了个啥?!柳非银心里在咆哮,他听白清明说过的版本里,白寒露是被他们同门师兄骗到城外的,他根本没发现封泥的莲花是假的,因为自己进入成为擅闯者,所以事件在发生改变吗?即使这幻境里的一切没有心魔的干涉,白寒露也不会死,那么白清明也不会想离开这里。

  这两天白清明对白寒露的担心他完全看在眼里,于是想出了一个完美的计划。如果他直接说出来的话,估计白清明会把他当作疯子吧。不如等到白寒露死了,他再告诉白清明这是个幻境,这样白清明就会期待这是个幻境,愿意随他离开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水阡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