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乡楼之所以取了个这么老土的名字,是因为他们的大老板秦毓是望乡台的鬼差,白清明时常与鬼差打交道,与秦毓臭味相投结成了义兄弟。白清明在风临城开了个棺材铺,秦毓来看他,发现这的确是个山水秀丽的小城,也起了开家铺子的心思。可他做鬼差赚的是冥币,于是白清明出钱给他,不过每年要分一半的红利。
不过,一年多前,秦老板失踪了。
杨掌柜惶惶然地来找二老板,白清明只说,他迟早会回来的,你好好管酒楼就是。所以望乡楼的生意还是一直红火,而当有客人问及那个冷冰冰的秦老板去了哪里,伙计们也只说,我们老板去各国游历去了。
不过托锦棺坊的福,这几天的客人多了不少年轻的小姐,一个个打扮得像朵朵绽放的鲜花般异常赏心悦目。柳公子每日都抱着一只四蹄踏雪的鸳鸯眼黑狮猫,还把猫放在桌子上吃饭,小姐们也带猫、带鸟、带狗,把好好的酒楼搞得像个叽叽喳喳的花鸟市场。
“师父,为什么她们要把狗放在桌上吃饭? ”
白清明认真想了想说:“她们觉得这样很有气质。 ”“可我不觉得把那么大的獒犬放在桌面上有气质啊。 ”“那不是有气质,那是变态。 ” “没错,我也是有暴露癖的变态,雪兔哥是有恋童癖的变态……唔……”柳非银用筷子插了只鱼丸子迅速堵住他的猫嘴,讪讪笑:“这孩子是从哪个不靠谱的大人那里听来的,呵呵呵呵。 ” “……”要是以往白清明非要正一正家规的,可最近柳非银乖得有些异常,让他摸不着头脑。于是他装不在意,只给白鸳鸯面前的小碟子里添了些酒让他把卡在喉咙里的丸子咽下去。这桂花酒闻着香喝着清淡却后劲儿十足,一餐饭吃下去猫崽子就醉得趴在桌上了。
回家的路上要经过运河边,河面上飘着几盏荷灯,有少年们提着灯笼出来捉金蝉。白清明趁着气氛好,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问:“你为什么不问在幻境里的事? ”“我怕你难过嘛。 ”柳非银竟有些不好意思,“在幻境里拥有了一切,可出来后都成了假的。 ”“我是难过,可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为什么? ”白清明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因为我亲手埋葬了你。 ”在心魔消失时,他的记忆全都回来了,他当然知道那是幻境,而且幻境中的少年白寒露也知道。即便如此他还是在幻境中留了半年,这半年中他和白寒露留在师父膝下,知道是虚幻的可每日还是过得很快活。幻境里的少年白寒露告诉他,即使我以后忘记了你,你也是我最重要的人,不要放弃我,不要恨我,因为那时的我太可怜了。
白清明觉得很幸福很圆满。
可他也很难过,因为在那个幻境里柳非银真实地死去了。“如果有一日你死了,我不会再去了,我已经葬过你一次。 ”他不想再做送葬人。“你这是诅咒本大爷啊! ”柳非银得意洋洋,“本大爷才没那么容易死呢,在水潭里大爷马上就要挂掉的时候,就被城灵附体了!虽然我没看到城灵长什么样子,但是看在他救了本大爷的命的份儿上,本大爷承认他比本大爷帅那么一丁点! ”
白清明皱眉:“你确定你是被城灵附体?! ”“是啊,那个心魔是这么叫我来着,而且一城百姓几百年的记忆也只有城灵才有吧? ”
城灵与心魔一样不属于天地孕育而生,而是人心之爱结成的灵体。一座城能结出城灵是很不容易的事,要住在这座城里的人真心喜爱着这座城,为了守护它愿意付出鲜血和生命,于是一座砖瓦铁木建成的死城便结出了灵魄,来守护它的城民。
风临城是个受城灵庇佑的灵秀之地,所以也孕育出不少精怪。白清明第一天来到风临城就去城中拜城,虽然能感受到城灵的气息,却始终找不到他的位置。风临城的妖怪们也说,他们也许久没有见过城灵了。
城灵有时会投胎到城中以人类之态活一世,亲自感受人间疾苦和凡人的喜怒哀乐,归位后便能懂得如何怜悯人类。“喂,你在想什么? ”“最近一个见过城灵的妖怪也是在二十年前了。 ”“所以本大爷很幸运咯? ”白清明看着他直摇头:“没有,是我太蠢了,竟然想到了最糟糕的一种可能。 ”“你说啊。 ”“我不说……”“你说啊你说啊你说啊你说啊……”
“我警告你别扯我的袖子,我数三下,一、二……”
“呀,又断袖了! ”
“……”
(三)
独孤金金听说锦棺坊的侍女离家出走了,就主动把自己的贴身侍女苏尘借了过来。苏尘是做家务的一把好手,不仅接手了打扫房子的工作,连上次绿意打架踩漏的屋顶都补好了。
他们从馆子里吃了晚饭回来,苏尘便把冰好的瓜果雕成牡丹和莲花的形状摆在盘中,光看着就足够叫人惊奇了。不过更令人惊奇的是,这么一个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的女人竟然不会做饭。
“看小苏姑娘这么伶俐,能难吃到哪里去? ”白清明觉得人只是容易对作风严谨的人太苛刻罢了。
柳非银只觉得自家老板太过天真而且不知轻重,便跟他讲了个血淋淋的故事。
当年独孤金金和柳非银在从学堂回家的路上捡到了苏尘,当时她已经饿得只剩下一口气,带回家用热水泡了泡就喊饿,而后喝了整整一锅稀粥,撑得直喊娘。
当时苏尘家乡战乱,一家人只剩下她一个,实在没地方去就留在了独孤家做侍女。而苏尘是个不得了的姑娘,来了一个月就把整个独孤山庄的下人全都得罪光了。厨房大娘哭着去跟夫人告状说,没得活路了,苏尘一人把全府的活儿都快干完了。
为了防止下人们每日告状,于是勤劳的苏尘就被指派给全家最能折腾的独孤金金两姐弟。当时两姐弟正处于叛逆期,最大的爱好就是不带下人两人出去疯玩,甚至半夜还翻墙偷跑,伺候他们的人每天都要抱头哭一次。
可苏尘就不同了,两姐弟逃学时她帮忙望风,半夜跳墙时她已经在墙根那等着了,还背着包袱,带好了点心蜜饯之类的野餐佳肴。于是捣乱二人组变成了疯玩三剑客,而且有苏尘在也不怕他们再跑丢了。
白清明很好奇,摸索着下巴:“这跟不会做饭有什么关系? ”
“我娘就问她啦,苏尘这世上还有你做不来的东西吗?苏尘缩着脖子说,夫人,我不会做饭。我娘就说,你也太谦虚了,你这么伶俐的姑娘,做饭能难吃到哪里去? ”
“那是我刚才说的。 ”
“我娘先说的。 ”
“……”
“然后我娘就一定要苏尘去跟厨娘学做一道菜,啊对了,你知道我死活不吃的东西是什么吧? ”
“青椒。 ”
“对,是青椒。我跟家姐小时候都是乖宝宝来着,我喜欢吃青椒,家姐喜欢吃胡萝卜,不挑食,好养活。苏尘结合了我和家姐的双重爱好做了一盘青椒胡萝卜炒蛋,当时我们都天真地想,这能难吃到哪里去啊?结果我和姐姐每人才吃了一口,就闹了半个多月的厌食症瘦得脸颊都凹了下去。从此我看到青椒就想吐,家姐看到胡萝卜就暴走……”
白清明想着,这也太夸张了,根本就是你们姐弟给自己挑食找的借口吧。
这时身后突然伸出个脑袋,苏尘幽幽地抱怨:“我都说我不会做饭了,你们偏偏还逼我。 ”
“你什么时候在那里的? ”柳非银大叫。人吓人是要吓死人啊,这个背后灵。
苏尘跪在露台的木板上,旁边放着水桶和抹布,委屈地缩着脖子装她的鹌鹑:“我一直在啊,可公子你和白老板还说个不停。 ”
“是姐姐派你来听墙角的吧? ”柳非银扯起嘴角,开始松动手指关节,“苏尘,好久没陪本大爷练拳了吧? ”
苏尘提起水桶蹦起来,像兔子一样飞快地逃下露台。
等听完了苏尘的故事,白清明有些困了,不过看了看月亮升起的高度,又到了贵客临门之时了。是半个月前收到的沧澜都城来的拜帖。那时他和柳非银去给他们在沧澜都城当差的小兄弟兰汀做成人礼,偶遇了一位美人,那美人姿色绝丽,天上人间再难寻。
“清明,你有没有闻到什么香味? ”柳非银突然问。
白清明已经闻到了,清冽却馥郁,空灵而纯真,半空中一朵花以悠然的姿态飘飘地落下,他接住那花,手掌大的花盘,如翘着的纤纤玉指般的洁白花瓣,而后天空降下更多的花,几乎铺满了顶楼的木露台。
柳非银惊呆了,抬头看到月亮高挂的地方仿佛走下来一个美男子,纱衣遮不住胸前肌肉的纹理,也遮不住若隐若现的长腿,如瀑的发好似倾泻的银色月光,颈间缠绕着鬼爪般的红色斑纹,每走一步脚下就生了朵昙花,一步步地走到他们面前来。
“怪不得古人要把昙花叫作月下美人呢。 ”柳非银想着,这世间的花在昙花面前怕是都要黯然失色。
白清明笑着起身相迎:“花神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