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好了,是庙! ”
总算运气没有太差,白清明庆幸地想。他们刚跑进庙中就大雨倾盆,狂暴的风吹断了粗壮的树枝,白清明和柳非银用力关上庙门将风雨阻到门外,然后狼狈地靠着门大喘气,简直跑得义壳都快要散掉了。
先是掉进咸鱼缸,接着沦落到乞讨,被乞丐小弟们追杀,在暴风雨中困在个破旧的山神庙中——柳非银之前二十年所有的灾难加起来都没有今日来得刺激,他回想了一下,忍不住拍着大腿笑:“太刺激了!这简直就像被衰鬼附体了嘛! ”
“神经病! ”
白清明打量了一下这个庙,还算是干净,怕是经常有人过来打扫供奉,案桌上供着长明灯,还有被鸟啄过的瓜果。庙中的角落里还有供借宿人用的干草和一些柴火和盐巴,正好他们要把义壳烘干,要是义壳符泡烂就糟了。
“这云塘海镇也算是民风淳朴呢。 ”柳非银边生火边哼哼:“是啦,太淳朴啦!拿柴刀砍人是本土独特的问候方式吗? ”白清明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你站在人家的地盘上乞讨,就等于抢人饭碗,不砍你砍谁? ”“那你呢?怎么惹了一身骚? ”“哈? ”柳非银凑过去在他身上闻了闻:“桐花油的气味,以前虞家姐姐就用这种油保养她的琴,不过男人不喜欢这种花香多用松香油,你不会打听到人家姑娘的闺房里去了吧? ”就知道他是个狗鼻子!白清明只能把巧遇风绮家主的事与他细细说了,柳非银比他还震惊:“竟然有女的! ”“风绮家也近十几代没有女封魂师了,如今都是血脉相传的,这事的确有些诡异了。 ”柳非银搓了搓下巴:“既然那女的这么阴,那魂珠的事不会是坑咱们吧? ”“是不是坑我们,雨停了去看看就知道了。 ”此时又累又饿的,海味是不用想了,落汤鸡的贵公子一切都要从俭。柳非银从怀里掏出两个大包子架在火上烤,边烤边碎碎念:“幸好本大爷刚刚被追杀的时候,随手从路边的笼屉里抓了俩包子当武器还没丢出去。 ”白清明此时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复杂的心情,又真的是肚子饿了,只能默默吃包子。吃到一半,他突然抬起头神经质地捧起柳非银的脸:“衰鬼附体?! ”“啊? ”“你今天捡了个破碗,在哪里捡的? ”“啊? ”“是不是在三岔路口,就有一只破碗大摇大摆地横在路口的正中央?! ”“怎么能用‘大摇大摆’呢,应该是‘显而易见’才对! ”谁管你?!白清明只觉得乌云罩顶了:“那只碗呢? ”“不,不知道啊……”柳非银被他的脸色吓得都有点结巴了,“清明你怎么啦,我不会快要死了吧? ”白清明头疼地扶住额头:“你想得太天真了,被衰鬼附体可比死要惨多了。 ”“多惨? ”“大晴天出门就下雨,走石板路崴脚脖子,喝凉水塞牙缝,走到人堆里就开始放响屁! ”“本大爷不要当众放屁啦! ”柳非银抱住白清明的脖子大叫,“清明救我!救我啊! ”“你先把义壳烤干,不要湿漉漉的抱着我! ”“不要不要!这符被点着了怎么办?人家现在那么衰!不要啊! ”“你太湿了,放开我!乖! ”“不要那么小气,运气分给本大爷一点啊,啵! ”
(六)
暴风雨肆虐了一整夜,狂风将整座山神庙都吹得摇摇欲坠似的。第二天白清明醒来没有听见风声,起身把门打开,扑面而来的是百鸟齐鸣的山林清晨,从叶隙透下来的光落在眼皮上,又暖又刺眼。
趁柳非银还没醒,他拎了庙里摔得坑坑洼洼的铜壶去外头找水。有寺庙的地方都会有井,或者活水。通往山神庙后的小路,只可容身一人通过,头顶的树木茂盛得密不透风,大约走了几十步豁然开朗,头顶是湛蓝如洗的天空,眼前的湖却像一块安静优雅的翡翠。
“见鬼……”白清明独特的赞美方式,下意识地喃喃道,“怪不得风绮一族要在这里安家落户呢。 ”
白清明蹲在水边梳洗,突然听到“叮铃”一声脆响和衣袖荡过树叶的声音,他下意识地结好了印,四下寻找却什么都没有,正纳闷着,就看到湖水中央立着一个雪衣水妖,双眼覆着黄符,手中握着个铜铃。
哦,天哪,真的见鬼了。白清明突然想到了昨日风寥寥说的,山上不知名湖中的水妖。他现在的确在山上,那这湖也应该就是不知名湖了。“你刚才说了风绮一族。 ”水妖问,“你是风绮家的人吗? ”她的声音又轻又柔,好似林中风的叹息。“不是。 ”白清明敏感地发觉了她的不对劲,“你的眼睛怎么了? ”“不是啊……”水妖在脸上摸了摸,想了好大一会儿才说,“送给别人了。 ”“送? ”“本来不想送的,可不送不行啊。 ”水妖的口气里带着点笑意和无奈,像个骨子里还带着天真的少女,“不过昨晚的风雨好大啊,跟那晚一样。 ”“那晚? ”“是啊,那晚我把眼睛送给那个人的时候,他说这样对我们都好。 ”
听到这里白清明觉得自己已经不用问“后来”的事了,怕是根本就没有后来。
“人类真是狡猾。 ”水妖的尾音中带着轻叹的气息,“什么都想要,却又什么都不肯给。 ”她静静地站在水面上,山林间吹起的微风荡起她的衣衫和头发,看起来那么静谧,而且寂寞。白清明正想着如何开口,她又问:“可爱的客人,你乘着风雨而来,带着我许久都没闻到的桐花油的香味。你送了我故人的礼物,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
此时白清明应该一击掌,痛快地说出自己想要这湖底的魂珠,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儿饼的买卖。可他愣住了,“你要什么,我都会给你的”这种宠溺又无奈的口气,根本就是……在对着恋人说嘛。
他没有什么可以给予她的,所以他没有伸手跟她要东西的理由。“清明—— ”柳非银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原来柳非银醒来后发现他不在了,顺着路寻过来了。不过是一回头的工夫,再转过头来,湖面上空荡荡的只有清晨粼粼的波光。柳非银捶着几乎睡歪了的肩膀,奇怪地看着他:“你刚才在跟谁说话? ”白清明正要回答,看到他的脸却吓了一跳:“你的脸怎么了? ”“本大爷的脸把你帅晕了吗? ”柳非银懒洋洋地往水里一瞧,差点栽倒进水里,捂着脸大叫,“他妈的!果然昨天泡坏了!鼻子怎么歪了!人家毁容了啊! ”白清明忍着爆笑的冲动,把他扯过来:“好啦,我试试看能不能正过来。 ”
被泡坏的鼻子正过来以后也没有以往那么挺拔了,这让柳非银整个人的气势都跟那塌掉的鼻子一样弱了下来。此时他肚子饿了,又成了塌鼻子,心情简直比昨晚的暴风雨还要糟糕。
二人顺着石阶往山下走,白清明打算去海镇上多打听一下水妖的事。他是童叟无欺的生意人,若能帮水妖找回眼睛才好意思跟她讨一颗魂珠啊。况且昨天那只被柳非银弄丢的破碗还要找回来,那衰鬼可是个麻烦东西呢。
因为昨夜的暴风雨整个小镇都好似被千军万马肆虐过,每家每户都在整理街道上断裂的树干和摔坏的招牌。白清明拉着不高兴的柳非银在街上走了半天,终于在一家卖灯的店门口停下。他摸了摸柱上刻着的小小的“油”字,扯着柳非银进店。
店中身姿婀娜的少妇正用抹布擦着灯罩上的灰,墙边的摇篮中还有个襁褓中的孩子在咿咿呀呀地吮手指。少妇打量他们两眼,问:“请问客人要买灯吗? ”“我们是从东离国风临城来的,来得匆忙身上没有带银钱,不知道这位夫人能不能送些吃食给我们呢? ”白清明笑起来一双凤眼都微微上挑,睫毛黑如小扇那样讨喜地扇着,声音如汩汩清泉般流过耳畔。少妇被他看得有些面热,低头回避了他的目光:“从东离国来的啊,那可真是远呢。公子们若不嫌弃,妾身做的海味面线还勉强拿得出手。 ”
待那位少妇去了后厨,柳非银一手掩着鼻子一手掐他的腰,低声道: “色诱不都是我的活儿吗……难道本大爷的鼻子又歪了?快给我正一正! ”
“不用正了,好着呢。 ”
“真的? ”
“嗯。 ”
“那你夸我是全世界最帅的男人。 ”
“……”
“你真虚伪。 ”
自尊心受创的柳非银走到墙角去逗弄婴儿,那小婴儿软糯得好似面粉捏出来的,抓着他的手往嘴里送。这时柳非银看到小婴儿咧开嘴,满嘴的尖牙和因为开心而蹬开的小被子下面粼粼的鱼尾。“啊啊啊啊啊啊—— ”少妇听到尖叫声忙从后厨跑来问:“怎么啦?! ”
店铺里白清明正捂着柳非银的嘴,小婴儿被逗得咯咯笑使劲晃动着尾巴。白清明露出漂亮的笑容,温和地摇头:“没什么,他装鬼逗孩子玩儿呢。 ”
少妇嘘了口气,嘱咐道:“那就好,小孩子正是长乳牙的时候,喜欢抓人的手指磨牙,小心些不要被咬到哦。 ”等那少妇又进了后厨,白清明才放开他,好笑地帮他顺着胸口的气,柳非银回过神来了:“他们不是人类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