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名湖失去了美丽的海妖,不过它毫无所觉,依旧簇拥在蓝天白云下的山林中。无论出演了多么动人的故事,世界前行的脚步都不肯为她停留半步。
白清明转身往山神庙的方向走,喃喃道:“相离莫相忘。 ”
柳非银释然一笑:“且行且珍惜。 ”
相离莫相忘,且行且珍惜。
他们走到山神庙门口时,乞丐小弟们正坐在庙门口的台阶上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今日的收成,领头的那个还是披着大麻袋,脸上抹得乌七八糟,只露着大黄牙一个劲儿地乐。
柳非银冲她挥手:“嘿,小黄莓! ”
大黄牙小姑娘“噌噌”跑过来,娇羞地挠着头顶的鸡窝: “人家叫小红莓啦。 ”
“随便你是小红莓小黄莓还是番茄炒鸡蛋,碗找到了没? ”柳非银可不想一直衰下去。
小红莓双手捧起那只擦得干干净净的破碗:“英俊的大哥哥们,找我小红莓做事您们放心啦!哇,快看!这光泽,这纹路,这完美的缺口……”
白清明看了看,的确是那个破碗没错,又扔了颗珍珠给她做打赏,小红莓乐得像得了羊癫疯一样带着乞丐小弟们千恩万谢地走了。柳非银蹲在破碗前,摸着下巴观察了半天,也没看出这个碗哪里特别。
“清明,有了这个碗,衰鬼会乖乖回去吗? ”
白清明神色复杂地看着他:“有点小复杂,不过还是可以应付的。不过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乱动就好。 ”
柳非银如临大敌,按照老板的吩咐盘膝坐在碗的对面。见老板手中捏了张符咒,而后嘴里喃喃念着咒语:“九丑之鬼,知汝姓名。急须逮去,不得久停! ”双手握住柳非银的肩拉到面前,咬破舌尖封住他惊愕成蛋形的嘴,用力地吹了一口气。
柳非银只觉得这口气无比炙热,好似三伏天正午的日头照进了五脏六腑,他的百会穴处窜出一股阴冷之气,伴随着不是人类能发出的痛苦的嚎叫声。白清明眼疾手快地伸手抓住那只刚脱离柳非银身体的衰鬼,摔到碗里,迅速地贴上咒符封印。
不过是转眼之间的事,柳非银被那股灼热的纯阳之气吹得全身脱力,坐在那破碗边,看到那碗里坐着个衣衫褴褛的小少年正抱着头瑟瑟发抖。
“这就是衰鬼? ”
“你可不要看他这么一丁点儿,他可是能搞得人家破人亡的。不过很奇怪,你福泽深厚,即使碰了衰鬼的破碗也不该被缠上才是。衰鬼最喜欢的大约是赌鬼恶棍,好色好淫之人,还有……”白清明想到的最后一种可能便是寿命将尽之人。
那衰鬼哭喊着:“不要摔破我的碗啊,求你了大人!小人也是被逼无奈的啊!这位大人本来寿命将尽了,一沾到碗小人就被他带走啦!可现在小寿星给大人续了五百年的寿,小人想下来,可找不到小人的碗了,小人真的没有害这位大人的心思啊。 ”
白清明更糊涂了,他跟柳非银在一起都没分开过,他哪有机会遇到什么小寿星啊?柳非银一拍脑袋“啊”了一声,突然想起海市上捡到的娃娃和胡言乱语的鬼胎:“难道那个娃娃是小寿星? ”衰鬼跪着摇头:“不是哟,大人捡到的娃娃是年画上的抱鱼娃娃,那个你误认为是色狼的才是小寿星。 ”“胡说什么,多五百年的寿岂不是活成老王八了? ”“小人怎么知道啊。 ”衰鬼捂着脸呜呜地哭,“放了小人吧,小人也是没办法的啊。 ”
白清明也觉得最近一段时间在柳非银身上发生的事情都有些怪怪的,比如在蒺藜幻境中被地灵所救,刚刚又舔掉了他亲手画的禁言封条,而那个小寿星再瞎也看得出他是人类怎么会给他五百年的寿?
柳非银看到自家老板那可怕的脸色,讪讪地拽拽他的袖子:“喂,你生气了?我也知道不该乱捡别人家孩子,可当时遇到了嘛,所以就捡了,孩子应该不算莫名其妙的东西吧? ”
白清明幽幽地道:“还有比年画娃娃更莫名其妙的东西吗? ” “……”的确没有。不管如何奇怪,可眼下也无法解释小寿星那五百年寿是怎么回事,只能回家后再仔细寻找由头。白清明认命地抚住了额头,本想拿到了魂珠和息壤还可以在云塘小镇周围逛一逛,可自从踏入了这片土地就怪事不断,看来跟这边水土不相和啊。
柳非银指着那战战兢兢的衰鬼问:“这个东西怎么办? ”
白清明看了看那倒霉东西,这东西真是谁沾上谁倒霉,放着也不是办法,犹豫了一下道:“此时我手边可没封印的工具,先带回风临城去吧。 ”他把破碗收起来,下山后找了镖局把在海市上买的手信送回风临,而后用瞬蝶直接回了风临。
他们这次回来得很顺利,没有钻进缸里,也没有撞到墙上。
锦棺坊的露台上轻纱渺渺,白鸳鸯正摆出个“大”字形在午睡,金风团在他的脚边。柳非银脱掉了义壳,开开心心地去找自己的肉身,终于不用再歪着鼻子过日子了,他柳大爷又恢复了玉树临风的帅气容颜!
绿意看自家老板和柳蝴蝶从露台上冲下来,吓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公公公公子! ”
锦棺坊一片狼藉,原来是趁他们不在,风临城的妖怪们都跑来聚会了。
小妖们本来醉得一塌糊涂,都七七八八地现了原形了,以往见了白氏封魂师那可是规规矩矩的,手脚都怕放错地方。今日喝醉了酒的小妖怪一拍大腿:“卖棺材的来了?叫卖棺材的给大爷捶腿! ”绿意恨不得拧下他的脑袋,捧着脸讪笑着:“公子,我会好好打扫的,我什么都没让他们碰哦,只是喝了地窖里的酒,呵呵。 ”
白清明也好脾气地微微一笑,指着屋里的浴桶:“是吗?那你跟我好好解释一下,那是怎么回事呢? ”
绿意顺着自家老板的纤纤玉指看过去,什么时候浴桶被搬进屋里去了,还不要脸地在洗鸳鸯浴呢。看到浴桶里的两个人,绿意张嘴把自己的手吞了下去,荷花妖喝醉了酒把柳蝴蝶和公子塞进浴桶里,正拿着胰子给他们擦背呢!
绿意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牌位立在十字路口的离树下,上面刻着:绿意,一个被主人和姘头活活踹死的离树妖。
(十五)
因为做了坏事,绿意倒是正儿八经地消停了几日。
到了与幽昙约定的前一日,白清明做了噩梦,梦中的柳非银好似陷身于一片汪洋般的火海中,白清明叫着他的名字,他也只是停下脚步像以往那样对他挑了挑眉笑,摆手让他回去,而后转身往火海深处走去。
这不是个吉利的梦,封魂师并不常做梦,而梦见的东西大多都有预示性。
早上苏尘过来说小姐想金风玉露了,要接回去住几日,柳非银也好几日没回家了,便也要回去。可白清明只觉得心神不宁的,对他说:“你过两天再回去吧,今天跟我去小雀山。 ”柳非银跟在他身边的话,无论发生什么事,他还能护着他。
“你不嫌我话多啦? ”
“不要逼我在你嘴上贴封条。 ”
柳非银优雅地做了个自贴封条的动作,回头让白鸳鸯和金风玉露一起跟着苏尘回独孤家了。白清明准备炼魂前的事,突然想起那只装了衰鬼的破碗就随随便便地放在书房中,上面的咒符贴得并不牢靠,怕什么鸟雀进了屋子给啄坏了,便让柳非银去把破碗放到柜子里,等到幽昙的事了结了再去解决那只衰鬼。
衰鬼被那符咒封得很虚弱,全身笼罩着朦胧的晦气。不过在柳非银看来衰鬼面目虽平凡,但是小小的一只,就显得很可爱。柳非银不由得起了些恶作剧的心思,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正欺负得带劲,突然听到门外绿意喊:“柳蝴蝶!公子叫你走了! ”
柳非银吓了一跳,手指割到破碗缺口的碗碴子上,忙把柜门关上,吮着流血的手指应着:“来啦,来啦! ”
小雀山是伏龙山后的小山坳,就像站在龙肩膀上的一只光秃秃的小麻雀,所以叫小雀山。
入夜后白清明在小雀山布下了结界,准备好的练魂炉是他平日里用的香兽。幽昙看着他手心里的东西,有些怀疑地问:“清明,你确定这个东西就可以? ”
“难道还要去九重天找凤凰孵蛋用的青玄鼎? ”
幽昙撇了撇嘴,意思是嫌他小气。
白清明虽然嘴上有心跟他说笑,但是心里还是很没底:“你想好了吗?
你现在仅仅是分裂成两个神识,若是运气不好不成功,分裂出更多神识算是好的,最糟糕的是被魂珠的力量撕裂,魂飞魄散了。 ”
“那也比现在这样好。 ”幽昙那漆黑明亮的眼睛带着点疲惫,“我宁愿做山崖上一颗风吹日晒的刺儿头,也不愿这样活着。 ”
白清明心中隐隐觉得不妥当,却又实在说不清这种惊慌感从何而来。柳非银看他一整天都魂不守舍的,这会儿锁着眉不吭声,只当他是担心幽昙,用扇子半掩着嘴凑到他耳边耳语:“息壤和魂珠都找到了,现在要是打退堂鼓,幽昙也会不甘心的呀。不试试怎么知道,就算失败也是他的造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