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一片黑暗中传来虚弱的女童的声音。
“我是白寒露,白清明的师兄。”
半透明的灵魄钻出树干,大约是七八岁女童的模样,双髻垂着明晃晃的小金铃,小脸惨白惨白的,显然是元气大伤。柳非银忍不住叫了声:“鬼啊!”睡得正香的红毛狐狸游儿被惊醒了,一下子从白寒露怀里跳出来,四处蹦跶,“鬼呢!鬼呢!脆脆的鬼呢!我要吃!”
柳非银手疾眼快,一把将乱窜的小狐狸拎着颈毛揪起来,在狐狸脸上掐了一把,“什么脏东西你都敢吃!饿死鬼投胎的!”
“柳蝴蝶,你个混蛋,你才是脏东西,你全家都是脏东西!” “我最喜欢吃脏东西了!怎么了!怎么了!”
“哪来的笨狐狸,你说谁是脏东西呢!!!”
原本还病恹恹的小树妖气得脑门儿上一下子燃了三把火,扑上去与柳非银和小狐狸混乱地打成一团。死沉沉的铺子一下子被搅和得无比热闹。从前就是树妖绿意脾气躁,柳非银又爱逗她,经常是吵吵闹闹的。可越吵关系越是不差,柳非银对她的照顾更丝毫不少于白清明。
几个月前绿意就托灵鸦带书信到瑶仙岛求助,风临城遭了大火,她的真身是一棵离树,就在城中路口上,虽被城灵的灵力护住,可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她必然元气大伤,连成人的人形都维持不住,只能躲在树干里休养生息。
“大火烧起来的时候,我们才知道柳非银是城灵,当然柳非银他自己原本也是不知道的。那场可以烧尽一切的天火让他觉醒了。城眼在心脏处,他的右臂上蹿起了幽蓝色的火苗,那火苗蹿起之处正是我们当时所在的小雀山。那时柳非银已经完全丧失了意识,只是本能地用尽全部的灵力护住城中的活物。”绿意现在想起来,都忍不住发抖,“然后公子说,只要城眼不破,柳非银就不会死。所以他去保护城眼,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柳非银觉得像在听别人的故事,又觉得莫名心虚,只能说:“人家失忆了。”
绿意丝毫没什么意外,盘腿坐在树杈上,垂头丧气地说:“是吗?那也不奇怪,全城的百姓都失忆了。那是大火刚熄灭的第二日,我虚弱得很,连爬出树干的气力都没有。我听到外面都是人的哭声,还有歌声。那歌声非常的刺耳令人头昏目眩,我用灵力封住耳朵,等我钻出离树看,发现整座烧毁的城已经恢复了原样。可城中其他人都失忆了。不记得那三天的大火,也不记得有柳非银这个人。我脑中也混混沌沌的,连为何起火也想不起来。”说完,又用那双圆溜溜的杏核眼狠狠瞪他,“不过你答应过公子,不会忘记他,看来不过是随口说说的。”
柳非银不知怎的,心虚得更厉害,一向伶俐的口舌只觉得发颤使不上用场。游儿小狐狸还兀自沉浸在面前有个树妖,可惜不能吃的伤感里。
白寒露手中的鹤骨笛敲了敲树干,雪落到他的发上,瞬间隐没在月光银发中,只木着张春夏秋冬都始终如一的面瘫脸,撩起眼皮儿道:“我找人查过,天人少女在城中吟唱了亡心经,借了西方菩萨的如意净瓶将风临城恢复了原样。这么大的情面,想必也只有那御座上坐着的高高在上的天帝能授意。”
绿意嘴巴张了张没敢妄言,却听红毛狐狸嘟囔了句:“天帝他吃饱了没事儿干,撑得啊。”一个栗暴敲在脑袋上,小狐狸被打得眼冒金星,游儿这张嘴若是再不找个把门的,迟早酿成祸事。
白寒露凉飕飕地道:“他自然撑不着,估计还能啃头狐狸。”
一斜眼,看到柳非银靠墙站着,肩上已经浮了一层的雪。
“我们来这里,只是想告诉你一声,信已经收到,我们马上就去寻找白清明的下落。你专心修炼,别枉费了这百年修行。”
“你们知道公子在哪里?”
“不知道,也不知道是死是活,我只是要去找这场大火的元凶。”
想起那场水都浇不灭的天火,绿意就对那纵火元凶心怀恐惧,连名字都不敢问,想必也必定是个穷凶极恶之徒。她从树干里钻出太久,大怒大喜已令其极度疲惫,冲他们点了点头便钻回进树干去修炼了。
柳非银终于抬起头,桃花眼里一片潋滟之色,“我们要去哪里?”
白寒露指了指头顶那方灰蒙蒙的天,“天界。”
第四章
【第二节】
天界之所以叫天界,是因为它脚踩着凡间,神仙看凡人数十载命数,如同凡人看蝼蚁,同样怜悯他们的渺小孱弱,却对他们的生死不屑一顾。
天界有天人城,浮在云层之上,城中的天人看装束打扮不过是凡人的模样,大多也没什么法力,只是生命比凡人长些。他们生在天界,有些在天宫当差,也有些给神仙们做仆侍,街上少不得碰到神仙,见多识广,不像凡人来得那样大惊小怪的。
白寒露在城里找了间客栈住下,推开窗子,远处的镜湖波澜不惊,尽头处霞光缭绕的地方便是天宫。
“你怎么有天人城的身份文牒?”
“……月姬小姐给的。”
上次麒麟月姬托他找侄子,他虽说念着尊老爱幼,但还是收了好处。这天界不同凡间,没身份文牒到处走也不方便。天界守门兽是英招和白泽,没有天人城身份文牒的凡间妖怪们,甭想踏入一寸土地。
客栈里的伙计是只六耳白鼠,不光做事麻利机灵,六只耳朵还能将大堂里的人说的话一句不漏地都塞入耳朵里,所以这只六耳白鼠也叫钻钱鼠。钻钱鼠颠了颠手中的金块,用老鼠牙嗑了嗑,笑得眼睛眯到一处去,“白爷爷,您想知道什么尽管问,这天界少有什么事是我钻钱鼠打听不着的。”
白寒露眼风往四处一打量,好一个鼠窝,其他的老鼠虽不及钻钱鼠耳朵多,却也都竖着耳朵听得精神。这客栈的伙计都是鼠族的,在兽族中身份轻微,客栈用他们也不肯给多少银子,他们原本就是靠贩这些打听来赚钱。
柳非银心领神会,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桌面写了四个字:魔神幽昙。
钻钱鼠也沾了水,写了四个字:黑水天牢。
天宫里是没有真正的牢狱的,所谓的大牢不过是无人打理的荒凉楼宇,有犯了错的神仙往里头一扔,反思个百八十年就放出来了。天界真正的牢狱叫黑水天牢,在天人城西三千六百里,俨然是一座重兵把守的弯月形小镇,四周仙山环绕草木葱茏。
而站在黑水天牢外,一抬头就能隐约看到一座塔,直穿云霄到九重天,肃穆庄重好似佛陀。那座塔叫浮屠塔,从它建成到如今十六万年,被关进去的神仙魔君还没有能走出来的。
“很高。”柳非银把手搭在眉峰往上看,又补充一句,“好像把整座天界都踩在脚底下似的。”
“那是自然,这座塔镇的可都是穷凶极恶之徒,若是塔倒了,天地之间又要掀起血雨腥风的。”白寒露伸手理了理柳非银的领子,将他一缕散落的发顺到耳后,又嘱咐道,“做侍从就要有做侍从的样子。”一指昂首挺胸仰着下巴异常有气势的游儿,“就要像游儿这样狐假狼威才好。”
柳非银看着这对白痴主仆,如今他靠白寒露养活,吃他的嘴软,也只能嘴角抽筋地听从了。
守牢门的天兵看到一个白衣银发的人周身缠着嫩绿的花藤,步步生花,身后两步处跟着耀武扬威的侍从。天兵们不知道是哪路神仙,看这架势仙阶定是不低,忙单膝先跪了,拱手道:“属下恭迎上仙。”
白寒露眉毛一挑,傲雪欺霜的霸道模样,鹤骨笛在手中“啪”一拍,“起来说话。”
这些守门的天兵做事不容易,说出口的话都要斟酌半天,这里能进出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神仙,谁也得罪不起,恭敬道:“属下眼拙,上仙从哪里来,可否呈上天王手谕?”
红衣的小侍奴一拂袖子,尖嘴利舌地骂:“瞎了你的狗眼,连冥界的寒露殿下都不识得,是嘲笑我们家殿下名号不响不成?!”
守门天兵“扑通”跪下,冷汗涔涔,“属下绝无此意,只是上仙行事低调不常来天界走动,而属下也只是奉命行事。”话音刚落,一只修长洁白的手就扶住了他的手臂,轻轻一托。守门天兵惊地一抬头,紫衣侍从身形俊美好似瑶池仙树,却见一双盈盈桃花眼,三分暖三分情也三分笑,还有一分是关切,“大人莫怕,那只小狐狸被我们殿下给宠坏了,我们殿下可不是仗势欺人之人,只是这趟来也是瞒了上头的耳目的,只想私下与罪神幽昙会个面,自然没有天王手谕。大人是职责所在,若是不放行……我们也不能硬闯……只是……”紫衣侍从将手中握着的一颗珠子塞到天兵手里,“只是还请大人行个方便,别为难了彼此。”
他们做守卫的是有自己的一套行事方法的,天王手谕也只是有些小神仙的敲门砖,品阶高的神仙没有一个用得上,什么门规对他们来说都是摆设。这位冥界来的花神连养的狐狸都这么气盛,另一个紫衣桃花眼也是拔尖儿的人物,怕是碰到什么不得了的硬茬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