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妙书压根就不信他的话,阴阳怪气道:“那他何故要让你去送?”
宋珩淡淡道:“我也不清楚,他吃了酒,脚下不稳,我就扶了他一段路。”
“你俩没说过什么?”
“我跟他有什么好说的?”
虞妙书没有吭声,只盯着他审视。宋珩也未回避她的视线,与她对视。
油灯下的二人相互打量对方,最后宋珩垂眸,“你莫要这样看我,看得我怪不好意思。”
他故意岔话,谁知她不上道,反而板脸道:“如果古刺史在朔州死了,宋珩,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此话一出,宋珩不由得愣住,随即便笑了,眼神有些幽深,“虞长史何出此言?”
虞妙书冷脸道:“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如果我没有猜错,他应该猜到你的身份了,对吗?”
宋珩还是笑,“虞长史未免太高看宋某了。”停顿片刻,忽然道,“我若真杀了人,你会不会替我挖坑埋人?”
虞妙书皱眉,指了指他道:“你休要在我眼皮子底下干混账事。”
宋珩还是继续方才的问话,“我若杀人,你可愿埋尸。”
虞妙书回道:“我会告发你。”
宋珩“啧”了一声,“枉宋某这般为虞长史卖命,跟着你的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虞长史这般薄情寡义,良心不会痛?”
虞妙书啐道:“我呸,你若有良心,我会来这儿?”
宋珩:“……”
虞妙书:“你休要道德绑架我,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我心里头清楚得很,无需旁人来教唆。
“今日我把话撂这儿,古刺史若是在朔州死了,你宋珩肯定有嫌疑。”
宋珩无视她的警告,只坐到凳子上,淡淡道:“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儿,难免会有病痛,且又为着公务操劳,他若是病倒了,你能赖到我的头上?”
这话令虞妙书急了,上前道:“你莫要胡来。”
宋珩:“你能怎地?”
虞妙书懊恼道:“那我现在就掐死你。”
宋珩作死把脖子伸过去让她掐,看她的眼神带着挑衅。
虞妙书当即就要动手,被他敏捷捉住。
两人僵持了许久,虞妙书才道:“你在试探我的底线对不对?”
宋珩摇头,淡淡道:“宋某从来不认为虞长史做人有底线。”
虞妙书:“……”
宋珩笑了笑,“或许说,你可以哄哄我,不想让我涉险。”
虞妙书想抽回手,他死死抓握,纹丝不动,她不高兴道:“我没空捞人。”
宋珩轻轻摩挲她的手腕,冷不防道:“如果,我是说如果,给你机会进京,你怕不怕?”
话语一落,虞妙书便道:“你有病。”
宋珩笑了起来,眼睛亮晶晶的,“我是有病。”
虞妙书觉得他今天晚上有点邪门,另一只手戳他的额头,“你是不是吃醉酒了?”
“没醉。”
“还是那古闻荆说了什么话刺激到你了?”
“没有。”
“那我好端端的,为什么想进京?”
宋珩没有回答。
虞妙书又戳他的额头,“我才二十几岁,想多活几年不行?”
宋珩还是没有回答。
虞妙书觉得古闻荆肯定说了什么把他给刺激到了,安抚道:“待明日酒醒,头脑便清晰了。”
“我没醉。”
“我知道,你若醉了,断然不敢让你去送古刺史。”
“文君,今天晚上的酒很苦。”
他冷不防说出这话来,令虞妙书沉默。
对于一个全家都死绝的人来说,团年饭的酒确实很苦。
亦或许是人生太苦。
她觉得她已经算倒霉的了,从现代那么好的生活条件一下子回到农耕时代,但好歹身边有人照料,也有父辈疼爱。
但宋珩,似乎活得有些艰难。
那种艰难是精神上的桎梏,心理上的折磨。
回想头回见到他的情形,一脸菜色,从来都是内敛克制的,行事处处有分寸,如果没有经历过磋磨,何至于时刻收敛性子?
“今日团年,虞长史能不能说两句好话哄哄我?”
“你想听什么?”
宋珩摇头。
虞妙书:“那我把后背给你靠一会儿?”顿了顿,大言不惭道,“以后我虞大爷就是你的靠山。”
那时看她天真的样子,宋珩想笑。
尽管入了官场好几年,那家伙还是纯粹得很,她的精神劲真的很好。
有些人的心气儿是不可再生之物,但她似乎不知道什么叫心气儿,亦或许是根本就没有那东西。
宋珩觉得心里头有些暖意,“你方才还说要告发我,靠得住?”
虞妙书严肃道:“那是两码事。”又道,“我虽不清楚古闻荆到底是怎么被贬下来的,但他来朔州干的事算得上有良心,只要心里头有大义,能把百姓放到心上,甭管他品性如何,便算得上是一个人。”
宋珩沉默。
虞妙书:“我知道你今日心情不好,明儿给你挂一串红封,如何?”
宋珩:“两串。”
虞妙书:“两串就两串。”
她用哄小孩的语气哄他,就像哄十五岁家破人亡的谢七郎那样。
宋珩想伸手摸摸她,却又怕失礼,只道:“如果古刺史起了杀心呢?”
虞妙书皱眉。
宋珩:“你又当如何?”
虞妙书迟疑了许久,才道:“这般严重?”
宋珩点头,“我不清楚他的底细,能不能容我。”
虞妙书没有任何犹豫,“那他确实年纪大了,年纪大了,有点小毛病很正常。”
宋珩唇角微勾。
看吧,他就知道她是个没有什么底线的人,方才还正气凛然,一旦触碰到自己的利益,比谁都心狠。
“待开工上值后,我找时机试探一番,若他有什么心思,再议后面的事,如何?”
宋珩点头。
虞妙书:“出去吧,等会还要放鞭炮守岁。”
今年是他们来朔州过的第三个春节,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甚至觉得比奉县要习惯。
人们坐在屋里唠家常,两个孩子叽叽喳喳,跟闹山麻雀似的,活泼得很。
虞妙书并未见过兄长,只能从原主的记忆里扒拉。
也幸亏她是他们的姑姑,样貌再怎么变化,姑侄也有相似之处。
虞芙抱着虞妙书的脖子撒娇,小姑娘明年就十一岁了,牙还没换全。
虞晨也是缺牙,且还处在变声期,正是最尴尬的年纪。
姐弟俩经常打架,张兰每天断不完的官司。虞妙书则捏着鼻子受着,有时候觉得俩娃可爱得很,有时候又无比嫌弃。
外头时不时传来鞭炮声,宋珩一直都很沉默,似乎有些疲惫。
待到子夜时分,城里的鞭炮声响个不停,他们也凑热闹放了许多,期待来年兴旺太平。
宋珩站在屋檐下观望,看着人们欢声笑语,心情也好了许多。
先前古闻荆的试探到底扎伤了他,他问他对谢家的感想如何,简直恶毒至极。
让他怎么去评价谢氏一族呢,亦或许,让他怎么去评价曾经的谢七郎呢。
那个才十二岁就出类拔萃,意气风发的少年郎。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甚得杨菁欣赏的少年天才。
从崛起,到陨落,不过三四年。
庆幸的是,他在这里捡到了一颗星星,曾经惨痛的经历告诉他,得一步步往前,不能飞得太高,因为会摔得粉身碎骨。
春节休沐虞妙书带着俩孩子到城外转了转,这期间无事发生,不作多叙。
年后开工的第一天官吏们都有一份开门红的红封,用红线串起来的铜板,是当地的习俗,讨个吉利。
有了前两年的努力,相信今年的日子会更加红火。
虞妙书惦记着过年那天古闻荆的举动,试探了一番。
古闻荆并没有什么反应,只坐在桌案前,捋胡子道:“虞长史有什么话只管说来,你我之间,不必拘礼。”
他这般坦然,反倒让虞妙书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斟酌片刻,方道:“使君觉得宋珩这人如何?”
古闻荆:“???”
虞妙书发牢骚,“下官有时候觉得,此人行事实在太过中规中矩,时常与我发生分歧。”
古闻荆用看白痴的眼神看她,“虞长史是嫌宋珩用起来不顺手?”
虞妙书:“户曹的张书吏倒是不错,瞧着机灵,下官想调用。”
古闻荆语重心长,“老夫觉得宋珩甚好,你若不想用,便换到老夫手里。”
于是宋珩被换了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