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的陈长缨被深渊吞噬,走不出来,永远也出来不了了,就从他主动现身开始,便选择了死亡。
他宋珩,跟他有着相同的经历,但他咬牙从深渊里爬了出来,因为他在泥泞里见到了光,选择追随自救。
此次京中派来刑部的人负责押送倪定坤等人进京三司会审,他们过来的速度非常快,一队人马快马加鞭,日夜兼程抵达湖州。
虞妙书接到暂代刺史的圣旨。
文应江和林方利把案子相关交接清楚,很快就把倪定坤等人押送进京。
离开樊城那天,虞妙书携官吏相送。
尽管她跟文应江互坑甩锅过,文应江对她的印象还是挺不错。
两人走到一边低声说话,文应江表示进京面圣定要在圣人跟前替她美言几句。
虞妙书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来,连忙打住道:“文御史的心意虞某领了,你还是多加考虑自己吧,这差事得罪人,想来你回去面临的问题会更多。”
文应江破罐子破摔,“虞长史无需顾虑我,我文某反正都是烂命一条,家里头除了老母外,妻儿也早死了,无牵无挂的,无所谓了。”
听他这般自嘲,虞妙书诧异不已,忙道:“瞧我嘴拙,还请文御史节哀。”
文应江摆手,“我原本就是茅坑里的臭石头,过一天算一天,倒是虞长史你,日后前程似锦,可得好生把握。”
虞妙书道了声谢,又提了一句陈长缨,希望路上他们多加关照着些。
文应江说会仔细照看。
双方说了好一会儿,一行人才离去了。
虞妙书目送他们离开,待人们消失在视线里后,她才回到了州府。
王冲带来的兵也已回了曲盛,城内秩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死气沉沉。
此次湖州不少官员落马,后续填补还得等京城安排,故而许多杂事得一个顶俩。
现在虞妙书成为了州府的一把手,逃过一劫的官吏们毕恭毕敬,马首是瞻。
不过她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因为今年朝廷要收田赋了。
去年下过几场雨,干旱得到缓解,今年则更好了些。结果湖州爆出贪污,原本继续减免的田赋被取消,前几年元气大伤,哪有这么快回血。
虞妙书发愁不已。
宋珩也觉得老百姓扛不住折腾,才刚刚从大旱里恢复了些,却因为地方官吏的作为雪上加霜。
虞妙书无奈,只得先把奉县的那套搬过来套用,先把田赋的窟窿堵上再说。
见她日日忙里忙外,张兰心疼不已,跟黄翠英发牢骚,说才把州府那帮大爷给熬垮台了,结果还是跟孙子一样转个不停。
黄翠英异想天开,说道:“现在我儿虽是长史,但有代理刺史之责,算不算半个刺史了?”
张兰愣了愣,说道:“宋郎君说湖州是上州,刺史可是从三品,咱们郎君是长史,才从五品上,离那三品大员差得远呢。”
黄翠英:“我可管不了这许多,现在是代理,日后肯定就是刺史了,你便是刺史夫人,那多威风!”
张兰掩嘴笑,“阿娘就别做梦了,青天白日的,哪有这么好的运气。”又道,“宋郎君说京中有实权的大官也不过三品,郎君若做了刺史,就得进京面圣了。”
听到进京面圣,黄翠英接连“呸呸呸”,说不吉利。
还别说,真的不吉利!
第83章 京中动荡
话说去年下过几场雨,今年的气候则比去年更顺些,地里的庄稼长势较好,但随之而来的田赋叫人头疼。
由虞妙书牵头,召集湖州有钱的商贾们投建草市,打算卖草市地皮搞钱缴纳田赋,先让当地百姓缓一年再说。
湖州九县,共计十多万人口,操作空间可比当初的奉县大得多。
这边离京城算不得太远,商贸往来也比奉县那边发达,乡下草市交易的村民数百上千。
有些草市是在道观旁边,有些是在河流附近。
乡下交易市场潜力巨大。
五百户一个乡的村民聚集到一起买卖,有些自产自销,有些商贩倒卖,你来我往,交易的物品多数都是日常所需。
锅盆碗瓢、铁器种子、鸡鸭猪羊、廉价素绢麻布等等。
大部分物什都以便宜为主,毕竟是乡下村民,不像城里人那般讲究,只要实用就行,糙些也无妨。
好比土陶罐,有点瑕疵也容易脱手,只要便宜点不影响使用。
虞妙书也亲自去草市逛过两回,热闹非凡,她也会学当地方言讨价还价,感受当地的风俗人情。
从南到北,那种淳朴厚重的粗犷令她逐渐融入。
她喜欢市井的烟火气,喜欢人们为了小利斤斤计较,喜欢讨价还价近乎争执的态度,也喜欢疼宠孙女咬牙买红头绳的祖辈。
无数细小的微不足道,构建成这幅生机勃勃的人间烟火。
建造草市最好是由当地乡绅主持,虞妙书召集士绅们商议此事。
人们七嘴八舌,态度都不积极,抱着远观的打算。
为了尽快把地皮脱手,虞妙书把主意打到了张汉清头上。他以前在湖州做长史,累积得有人脉,想通过他的渠道把草市搞起来。
虞妙书亲自走了一趟崇光寺,约见张汉清。
这回两人是正大光明会见。
听了她的盘算后,张汉清道:“虞长史心怀百姓,是湖州之福。”
虞妙书不想听他说乖话,皱眉道:“张老就别跟我掰扯些没用的了,今年朝廷要收田赋,地里的庄稼是什么情形,想来你也知道。
“湖州年年大旱,好不容易才恢复些许,老百姓连肚子都填不饱,哪来什么田赋上交。
“州府得想法子搞钱,之前从贪官家里头查抄来的钱银要上交到国库,地方上是没有资格去动用的,唯有卖草市地皮兴建商铺来得快。
“别的就不去多想了,先把今年应付过去再说,明年若是风调雨顺,想来湖州百姓大部分也能咬牙撑过去。
“张老在湖州多年,想来对当地百姓也有怜悯之情,若不然当初就不会请辞,还请你帮衬一把。”
张汉清沉吟片刻,方道:“虞长史可问过当地士绅们的意愿?”
虞妙书皱眉,“不太理想,还是得你老人家出面,我毕竟才来两年,跟他们的交情不是太熟络。”
张汉清再问了一句,“卖草市地皮的钱银当真是为田赋做打算?”
虞妙书:“我哄你作甚,要不是为了田赋,何故这般折腾。”
她发了一顿牢骚,张汉清倒也没有不耐烦,毕竟湖州确实是一堆烂摊子,谁遇到都会发愁。
于是张汉清替她出面召集士绅,很快得到响应,可比她的影响力大多了。
当地百姓对她夸赞,但士绅这个群体又不一样。
张汉清资历老,在湖州待的时日又长,各地乡绅卖他的账,由他出面牵头,最适宜不过。
就从樊城周边乡县着手,一下子就脱手了三块地皮。
那些商贾也不傻,知道其中有利可图,但担忧的是无人担保他们的利益。
现在有了当地士绅出面承担建造,解决了后顾之忧,愿意入股的自然就进来了。
这边的地皮卖价可比奉县高得多,卖来的钱银要分三成给当地衙门,要做占地赔款,还要用于日常开支,其余七成则给州府抵押今年的田赋用。
以前张汉清做过长史,知晓州里的情况,今年朝廷虽然要收田赋,但人头税是免了的,光靠卖地皮肯定不够抵扣田赋,故而同虞妙书说可以收一半田赋上交国库,剩下的用地皮钱银去抵扣。
原本圣人就懊恼湖州的贪官污吏,若是田赋再出岔子,恐降罪下来,得不偿失。
虞妙书甚感无奈,封建王朝的根源就是剥削,她无法改变这个制度,只能夹缝求生。
收秋粮时州府下令严禁踢斛,前阵子才查一波贪官,县衙里的官吏们无不忌讳,个个都老实规矩许多。
老百姓交的公粮也仅仅只交一成,余下的州府想办法填补,日子实在是艰难。
在这边为着田赋一事绞尽脑汁时,进入京畿的陈长缨中毒身亡。
消息传到湖州时,虞妙书久久回不过神儿。
倪定坤还活着,陈长缨却死了,唯一的证人死了。
宋珩得到这个消息时一点都不诧异,因为从一开始他就知道陈长缨无法活着到京城。
不论是他自己选择献祭赴死,还是其他人暗害,他的结局只有一条路——死亡。
虞妙书的内心显然受到了触动,下值回去同虞父说起这茬儿,仍旧心有余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