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红梅从市集采买回来,激动拍大腿道:“可不,我这辈子也算开眼了,那马车上雕梁画栋的,据说还镶着金。”
她特别卖弄的说了“雕梁画栋”这个成语来显摆她学的新词,颇有几分滑稽。
听着他们热议,虞妙书只觉得诧异,看向宋珩道:“真有这么气派?”
宋珩点头,“听说是从京城来的贵人。”
胡红梅接茬儿道:“老奴回来的时候听说了,好像是什么县主。”顿了顿,“县主是什么来着,官儿很大吗?”
宋珩皱眉,问:“当真是县主?”
胡红梅点头,“是县主。”又道,“湖州也出过人才,那位县主的夫婿好像就是湖州人,前几年病死了,县主守了寡,回来看一看。”
听她这般说,虞妙书顿时猜到了多半是荣安县主,因为樊城徐家她也听说过,遂看向宋珩,“要不差人去打听打听?”
宋珩点头。
于是把王华支使出去打听。
虞妙书给胡红梅解释县主的身份,说是亲王的闺女才有资格赐封县主,不过没有实权,只是名衔而已。
胡红梅“哦哟”一声,啧啧道:“那可不得了,亲王的闺女呢,得多金贵呐。”
宋珩一直没有吭声,心中默默掐算记忆中还健在的亲王有哪些。
要知道圣人几乎都把手足杀干净了,留下的也没两个。
晚些时候王华回来,说打听清楚了,前来的人的确是荣安县主,也就是景王的女儿。
景王是当今圣人的胞弟,已经病逝,荣安县主杨承华是他的小女儿,现年三十一岁。
夫君是湖州樊城人,叫徐佑生。
两人成婚十年,琴瑟和鸣。早年杨承华曾生育过一个孩子,因病夭折后便再无所出。
前几年徐佑生病逝,杨承华将其骨灰送回湖州老家落叶归根,丧夫后一直郁郁寡欢,此次特地回来祭拜。
听了王华的汇报后,虞妙书皱眉,看向宋珩道:“人家这么大的来头,那我是不是得登门拜见一下?”
宋珩点头,“礼节上是要表示表示。”
虞妙书拍脑门,又问道:“你怕不怕?”
宋珩:“且先避着罢。”顿了顿,“既然是回来祭拜亡夫,想来过不了多久就会回京。”
虞妙书发牢骚道:“你说湖州才出岔子,那县主跑来不引人误会么?”
宋珩沉默,人家想念亡夫前来祭拜,也不能拦着啊。
话说三十一岁的荣安县主含着金汤匙出生,穿金戴银,一辈子过得极其舒坦。唯独在婚姻上不太顺遂,丧子丧夫,年纪轻轻已无法生育。
徐佑生是她自己挑选的夫婿,从十七岁嫁与他,成婚十年来从未红过脸。亦或许是因为她的身份,需要对方处处忍让。
但不管怎么说,徐佑生确实忍让了一辈子,至少在他短暂的三十五岁中,都是忠诚于杨承华的。
丧夫的这些年,杨承华始终走不出来,她太过钻牛角尖。
有时候安阳公主杨栎会劝她,天底下的男人多得是,不缺两条腿的,死了再找一个就是。
杨承华也尝试过,但大都不如意。
她就偏爱亡夫那样的男人,一身书生文秀,笑起来清和,干干净净的,没有时下男人们追求的美髯。
更或许,她偏爱的是那种气质,没有具体样貌,就是喜欢那样的儿郎。
徐佑生已经死了好几年,有时候杨承华特别思念他,此次来湖州只想看看他好不好。
徐家父辈得知县主驾临,特地把祖宅清理修缮一番。
杨承华携家奴去徐宅住了两日。
那徐家也甚为低调,并未因县主就趾高气扬。
说到底,不论是公主还是县主,只要做了她们的夫君,前程就算是到头了。
就算现在是女人当家,也会处处防备,更何况圣人把手足斩杀得差不多了,景王也病逝得早,荣安在姑姑的眼皮子底下也不容易。
虞妙书来湖州甚少跟士绅们打交道,虽听说过徐家,但以前因为倪定坤他们,处处防备,故而极少跟当地士绅接触。
后来湖州案暴雷,倪定坤落马后,她也不过是商议卖草市地皮召集过,结果没有人卖账,自然也包括徐家。
这会儿县主远道而来,又是在城里,作为州府的代理刺史,怎么都要走一趟去打声招呼,就算人家不想见,也得走个过场。
却哪里知道,捅出篓子来了。
还记得去年虞妙书带家人前往崇光寺,私下里会见张汉清,回来的路上黄翠英说替她抽签测官运,结果抽到了下下签,签文说她犯桃花劫。
当时她还取笑一番,一个有妇之夫,哪来什么桃花。
虞正宏也不信,说是糊弄人的。
就算有桃花劫,也该出现在宋珩身上,因为只有他才晓得虞妙书是女儿身,犯糊涂的人也该是他。
结果宋珩一直都很稳。
虞妙书在官场上糊弄了这么多年,素来小心谨慎,从未翻过车,在荣安县主这里自然也不会翻车。
可是老天偏偏给她丢来一道要命的难题。
第85章 荣安县主
元宵节前立春,天气仍旧很冷。
虞妙书上值后,州府里的官吏也提醒过她,抽时间去拜见荣安县主,礼节过场要走。
她差人去打探,听说这会儿县主在徐家祖宅,便静候,等对方回来再说。
杨承华悼念亡夫,见过徐佑生的亲人,看过他的坟墓,走过他在湖州曾去过的地方,一点点缅怀过去。
伺候她的孙嬷嬷着实心疼不已,知道她是个重情义的,若是有子嗣还好,能有个念想,结果什么都没留下,不免唏嘘。
这会儿天还很冷,杨承华一袭狐裘,站在八角亭下,不知在想什么。
娇生惯养的贵女从未受过人间疾苦,于她来说,丧子丧夫就已经是莫大的灾难。
蛾眉轻蹙,银盘脸上皆是郁郁寡欢。
华贵女郎眺望远方,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纵使她走过徐佑生走过的地方又能怎样,人死不能复生,往后她还有几十年,难道就这样蹉跎下去吗?
杨承华轻叹一声,愈发不得劲。
见她心情不好,孙嬷嬷上前来,道:“娘子怎么了?”
杨承华懒洋洋道:“乏了,回罢。”
孙嬷嬷应是,搀扶她回去。
时下贵人们时兴捐香油钱,翌日杨承华去了一趟崇光寺,捐一笔香油钱后,请求僧人为徐佑生超度祈祷。
方丈慈恩大师亲自接见。
杨承华心有困惑,慈恩大师开解一番,令她的心情稍稍疏解。
在崇光寺小住数日后,杨承华才回城。
今年没有下雪,天气比往年暖和,杨承华回来的翌日,虞妙书登门拜见。
当时杨承华住在徐家别院,带来数十名奴仆伺候,都是自己人。
底下的家奴得知当地长史前来拜见,将其引进前院。
虞妙书和功曹官吏赖宣一起进入前院等候。
那时阳光正盛,院里的树枝开始抽芽,虞妙书一袭月白衣袍,头带幞头,腰束革带,脚蹬皂靴,肩背挺直,端的是文秀之气。
院里的家奴们忍不住窥探,似乎都没料到当地的长史竟这般年轻。
前去通报递帖子的婢女有点小雀跃。
昨日杨承华车马劳顿,到现在都没还没起。
婢女进入后院厢房,不敢发出声响,悄悄把孙嬷嬷拉出去,送上拜帖道:“孙嬷嬷,这是州府送来的拜帖,有一个叫什么长史的前来拜见我们县主。”
孙嬷嬷接过拜帖,她认得字,看过之后,道:“且让他们在前院候着罢,这会儿县主还没起,愿不愿意见另说。”
婢女点头,却未下去传话,而是小声道:“嬷嬷去看看吧,那位长史生得很俊。”
孙嬷嬷皱眉,没好气戳她的额头,“小小年纪怀什么春。”
婢女捂住额头,笑着道:“嬷嬷定要去看看,你去看了就知道。”
当即附到她耳边嘀咕了两句。
孙嬷嬷诧异,把拜帖收进袖袋,倒要看看那位长史生得甚么模样。
此刻虞妙书他们还在前院候着,也没个茶水接待。
对于这里的人来说,什么王公贵族没有见过,何况你一个小小的长史。
他们的县主才到湖州,每天递请帖拜见的人可不少,什么人都想钻空子攀交情,哪有那个闲心接待。
虞妙书也把这次拜见当成过场走走,一点都不上心,毕竟她忌讳跟京城人接触,怕掉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