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正其也算争气,脚踏实地熬资历,五十多岁熬到从四品上,也算有出息。
只不过曾经的谢家却早已烟消云散,如今见到唯一的独苗还活着,也算是慰藉。
翌日庞正其继续赶路去张家,他不在城里,在乡县待着。
为了把张汉清请出来,庞正其亲自走了这趟,也算是诚意十足。
寻到他后,庞正其说明来意。
起初张汉清推托一番,后听是虞妙书举荐,便没再多说什么。
再加之人家一个四品京官亲自来请,只暂代一阵子而已,张汉清只得应承暂且代理长史一职,等新任刺史来了交差。
送走庞正其后,张汉清同夫人刘氏说起暂代一事。
刘氏直发牢骚,湖州近年破事层出不穷,谁沾染谁倒霉。
张汉清也挺无奈。
眼见虞妙书就要押送进京了,生死未卜。他挺惋惜这人的命运,与其结交也算有缘分,索性再拉她一把。
湖州各项事务交接妥当后,虞妙书被押送进京。
离开樊城那天,她的手脚上都戴了镣铐,穿了囚衣,坐在囚车里,由官差押送。
哪曾想,囚车走到外头时,街道上聚满了樊城百姓相送。
她到底为他们做过善事,尽管落马,当地人心中还是有数。
囚车被围堵得水泄不通,人们纷纷喊她虞长史。
望着一张张热情的脸,听着人声鼎沸,虞妙书只觉血气翻涌,一时不知所措。
她从未见过这等大场面。
庞正其怕出岔子,命人驱赶围堵的众人,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人们拦开。
有人塞物什进囚车,是吃食,怕她在路上饿着。有人高声喊她,夸她是湖州的父母官。
那些善意令人窝心。
官差手持利器开路,百姓不敢冲突,只能退让到两侧。
囚车缓慢前行,人们纷纷跪送道别。
那场景令庞正其动容。
面对两侧跪送的百姓,虞妙书难为情的红了眼。她在囚车里朝那些送别的人们行大礼致谢。
有人喊她虞长史,她高声回应。
有人问她叫什么,她大声回道:“诸位可要记好了,我叫虞妙书,小字文君,不是虞妙允!”
是的,她叫虞妙书。
从今天开始,谱写一场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生。
第96章 圣人驾崩
囚车渐行渐远,百姓陆续相送,一程又一程,送她出城。
在那些连绵起伏的善意声中,虞妙书仿佛找到了来这里的意义。
奉县、朔州和湖州,她最讨厌湖州。
不喜欢这里冻死人的气候,不喜欢这里的官僚体系,可是湖州百姓却用他们的诚挚捂热了她的心。
那种纯粹的质朴令她惭愧不已,原来他们都知道她为湖州的付出啊。
虞妙书一时热泪盈眶,觉得这辈子死在这里也算值了,湖州百姓的相送,够她吹一辈子的牛了。
待囚车出城后,最后送她的人是张汉清。
那杯饯行酒,他并未当面赠她,因为要避嫌。
主仆站在树荫下,目送囚车远去。
张汉清背着手,仿佛看到当初的陈长缨。年轻的陈长缨选择在半道结束自己的性命,他不知道虞妙书是否能扛得下去。
一声轻叹,张汉清无奈道:“回罢。”
家奴似乎不太明白他为何不道个别,张汉清并未解释,有湖州百姓替他道别,已经足够。
夏日炎炎,因着虞妙书是女囚,故而在押解回京的路上也有女监随行。
这算是虞妙书第一次体会到以女性角色在这个世道生存的不易,他们喊她虞氏,有姓无名。
虞妙书很不习惯。
而这样的称呼,却是大多数女性习以为常的喊法。
庞正其对她的关照,表现得并不明显,看她是弱质女流,只留了脚上的镣铐。
有时候虞妙书也会自己下地行走,这时候去了镣铐只绑了手。
之前宋珩曾提醒过,拖延进京的时日,他们的押送速度确实不紧不慢的,虞妙书倒也吃得消。
而在她进京的途中,落马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南方。
朔州的古闻荆意外接到宋珩写过来的信函,说起冒名顶替一事。
古闻荆诧异不已,仔细回想跟那人接触的过往,难以置信。
他跟虞妙书共事了好几年,竟然从未怀疑过对方的性别。以前曾经怀疑过宋珩的身份,却从未料想过虞妙书身上也埋了雷。
简直匪夷所思。
那份信函太过敏感,被他烧掉。
在虞妙书调任湖州后,他们也曾书信来往,现在那家伙捅了篓子,古闻荆惜才,特别仗义,当即书信到京中,看能不能捞她一把。
而淄州那边也传了过去,因着事件狗血极具话题性,再加之奉县又是传闻中的上任地,故而当地老百姓无不津津乐道。
不过曲云河的酒坊就有些尴尬了,那招牌还是虞妙书亲笔题的,如今她落马,多少都会受到影响。
这种名人效应是柄双刃剑,既能给酒坊带来效益,也能带来负面。
曲氏西奉酒在奉县是数一数二的地方特色,甭管外面如何传扬,虞妙书的口碑在当地还是很能打的。
奉县百姓受过她的益处,非但没有落井下石,反而还引以为傲,觉得一个女郎有这番才干,委实了不得。
更有甚者,还教导家中闺女学习虞妙书不畏艰难的无畏精神,典型的慕强心理。
只要你够强,人们就崇拜。
面对突如其来的形象危机,曲氏母女已经做好了生意受损的打算。这些年酒坊也挣了不少钱,收紧些也无妨。
夏天魏申凤在祖宅养老,八十六的老头活一天算一天。这些年老眼昏花,耳朵也背了许多。
隔房侄子魏光敏在衙门当差,休沐回来同他说起听到的传闻。
魏申凤不信,他佝偻着身子,没好气道:“你这小儿,忽悠我这老头子不成?”
魏光贤也不信,笑着打趣道:“敏齐休要糊弄你二叔,爹虽然老眼昏花,但脑子很清楚。”
魏光敏:“嗐,是真的,起初衙门里的同僚都不信,但外头传得实在是疯。”
当即把虞妙书是怎么败露身份一事细细道来,听得魏申凤更不信了。
魏光敏也觉得像鬼扯。
三人就虞妙书落马一事议了会儿,魏申凤想过很多种落马的可能,唯独没有想过居然是冒名顶替,女扮男装,简直不可思议。
不过他虽然不信,到底不大痛快,曾经那般看好的门生,竟然就这么落马了。
魏光贤也觉得可惜,说道:“此人甭管是男是女,也算是才干之人。从咱们奉县到朔州,再到湖州,步步高升,若再给几年,升迁到京中朝廷也不无可能。”
魏申凤想了许久,方道:“七郎备笔墨,给京中的黄郎中写一封信去,问问他就知道了。”
魏光贤应是。
今年的夏天格外炎热,按照原计划,庞正其打算拖延到入秋进京。
六月酷暑奔波实在艰难,他们只在上午或下午很晚才赶路。
虞妙书脱了镣铐,已经跟押送她的官差们混熟络了。就连庞正其平时话少,也不禁多了些。
女监樊少虹也对她的态度和气许多,虞妙书自来熟的性子有时候会引得众人失笑,说话间也没有先前那么拘谨。
在他们不紧不慢赶路途中,京中圣人的病情愈发严重。
杨焕日日守在身边,不敢有分毫懈怠。
直到某个暴风雨来临的夜晚,她实在困倦,坐在椅子上打盹。迷迷糊糊间,忽然听到有人在喊她,她困倦睁眼,周边却什么都没有。
正困惑时,一道刺目的白光闪过,紧接着雷鸣声响,把杨焕惊醒。
她猛然睁眼,殿内烛火跳跃,外头霹雳炸雷由远及近。
杨焕的视线落到床榻上,杨尚瑛仍旧跟往常那样躺着,不见丝毫动静。
她起身过去看她,老人面色如土,已经被病痛啃噬,只剩下皮包骨头。
杨焕坐到床沿,去摸她的手,冷冰冰的,她轻声喊她,“姥姥?”
自然没有回应。
她无奈叹了口气,又重新回到原位,百无聊赖地看向窗外。
很快豆大的雨点落下,砸到琉璃瓦上,一场暴雨被狂风裹挟着来袭,顷刻之间雨雾连绵,笼罩着整座皇城。
“姥姥,下雨了。”
杨焕走到窗前观雨。
殿内死寂,与外面的暴雨雷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也不知怎么的,她莫名觉得心中不踏实,又鬼使神差去看杨尚瑛。
躺在床上的老人跟往日无异,杨焕看了好半晌,忍不住伸手去探她的鼻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