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还未说完,黄远舟便打断道:“你的意思是,从宁王府接触到的商贾处着手?”
虞妙书点头,“对,如果宁王真有跟突厥人打交道,想来会查出些东西来。”
黄远舟露出赞许的眼神,她的脑瓜子确实好使,“我会将其上报。”
接下来二人又讨论了会儿谢家案,待到樊少虹来催促,黄远舟才离去了。
从商贾处查起的思路由徐长月报给了杨焕,徐长月说起理由,杨焕觉得可行,但不能打草惊蛇。
至于派谁去查是个问题。
眼下人们的注意力都在三司会审上,杨焕思来想去,从那天晚上站出来说话的人身上一扒拉,决定让靖安伯史明宗暗查。
这一决策非常英明,当初古闻荆书信求京城这边,还是史明宗卖了个面子,给他从汇中商会里摇人过去的,以至于朔州沙糖得到迅猛发展。
他清楚商会里的一些门道,操作起来比朝廷专门派人去打草惊蛇更妙。
接到这份圣旨时,史明宗非常意外,因为大家都在深挖谢家案的陈年旧事,万万没料到圣人会让他着手商贾这边。
拿到差事,史明宗开始了暗查。
结果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卖官鬻爵时有之,早些年还曾做中间人卖粮食给突厥那边,突厥拿毛皮和抢来的财物换取。
不仅如此,食盐和走私兵器也有过两回。
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就没有了。
这些佐证可以证明宁王跟突厥关系匪浅,也能验证那封“求和”书信的真实性。
隆冬愈发寒冷,宫里头开始用炭盆。
杨焕拿着史明宗呈上来的口供,不发一语。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道:“且把虞氏放出来罢,我要她戴罪立功。”
徐长月心中一喜,克制道:“陛下在这个节骨眼上放人,出来了,于她而言反倒不利。”
杨焕淡淡道:“给她安顿住处,派人看守着,不得私自离开宫里便是。”
徐长月应是。
她亲自拟了一份圣旨,杨焕过目后,要拿给门下省审核。
之前官员联名上书,放虞妙书戴罪立功倒也没有异议,不过放出来以什么身份就值得商榷了。
上州长史从五品上,杨焕要用人,自然要把她放到身边差使,思来想去,索性提到中书省,任中书舍人,正五品上。
中书省掌制诏,也就是皇帝最核心的权力所在,拟出来的圣旨需要给门下省复核,而后才是给尚书省执行。
把她提成中书舍人戴罪立功,已经是天大的体面了。
门下省那边认为不妥,皆被杨焕强势压了下来,只得闭嘴。
没有人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惹事,宁王的案子牵连甚广,明显杨焕要动刀,这时候惹恼她无异于作死。
接到那份戴罪立功的圣旨时,虞妙书的心情无比激动。
徐长月是服气的,有些人的头脑就是那么会钻空子,只要适时递上一根竹竿,就能爬得老高。
也难怪她升迁得快,也确实有几分本事。
在牢里坐了这么久,都坐出感情来了,虞妙书特地同樊少虹道别。
樊少虹也替她高兴,笑着道:“往后虞舍人步步高升,可莫要忘了我等。”
虞妙书也笑,她喜欢听虞舍人,而不是虞氏。
在这个时代,用姓氏加职业去称呼一个女性,是莫大的尊重,也是尊严的体现。
虞妙书很是感激一路走来遇到的这些贵人,同樊少虹行礼,樊少虹回礼。
临走前她想见一见宋珩,跟他说说话。
现在宋珩是特殊人物,看管得很严,因着徐长月的通融,虞妙书得以见他一面。
当时宋珩是躺着的,北方的冬天很冷,好在是给的被褥够厚实,勉强能应付过去。
狱卒只给了一盏茶的功夫让他们见面。
宋珩背对着她,蜷缩成一团。
不知怎么的,看到那潦草情形,虞妙书的心中生出复杂的滋味。
或许他对大理寺牢房有着特殊的惧怕,因为曾经被关押在此,胸中充满着暗无天日的绝望。
虞妙书觉得喉头有些堵,仿佛看到十五岁的宋珩在这里苦苦挣扎,却无人拉他一把。
“宋郎君。”
宋珩昏昏欲睡,她喊了两遍,他才迷迷糊糊醒来。
似没料到是她,他愣怔片刻,头发凌乱坐起身,穿着囚衣,很是单薄。
虞妙书朝他笑,嘚瑟晃了晃手中的圣旨,“我可以出去了。”
宋珩的眼睛一下子明亮不少,想来这些日他并不好过,眼下泛青,整个人也清减许多,带着几分憔悴。
虞妙书把圣旨展开给他看,宋珩并未上前,牢里晦气,且自己没有平时的体面,不好意思靠近她。
“文君能出去就好。”
虞妙书:“中书舍人,好像很了不得的样子。”
宋珩抿嘴笑,做了个拱手礼,“还请虞舍人拉小人一把。”
虞妙书抬了抬下巴,压下心底的悲悯,问:“可有好处拿?”
宋珩认真地想了想,道:“京中寸土寸金,房价很贵的,想当初古刺史干了数十年,都没留下什么积蓄买房,谢家那大院,文君若不嫌闹鬼,可取用。”
虞妙书不客气道:“我怕鬼。”
宋珩严肃道:“就算有鬼你也不会怕的,每天早起上值若住得太远,你半夜就得爬起来赶路,若是遇到朝会,还得更早。”
虞妙书:“……”
他真的很会精准狙击她的痛处。
没有什么比早起更令人痛苦了。
在某一瞬间,她仿佛看到古闻荆当初的心路历程,而今她要去重复走那条路了。
多么痛的领悟!
第109章 拿他给自己贴金
原本还同情他的不幸过往,瞬间就憋了回去。
宋珩知道戳中了痛处,强忍笑意,继续戳她的痛脚。
“文君初来乍到,是不知皇城周边皆是王公贵族的府邸,好的地段都被权贵占用了。
“你若是租住,就得到崇义坊去,那边的租子也不便宜,通常都是品阶高些的官员选择租住。
“早上从崇义坊到中书省上值,车马也得走许久才行,倘若是走路,就得更久了。
“以你往日点卯的习惯,最迟也得寅时六刻起,穿衣洗漱用早食出门,乘坐骡马车抵达中书省,还得准掐准点的赶。
“遇到春夏还好,若是冬日,文君多半起不来。且还有朝会,一月三四次要的,那就起得更早了,卯时四刻就得入殿,寅时初你就得起……”
他就上值一事细细说了许多,听得虞妙书的面部表情都扭曲了。
这样的见面场景,是虞妙书怎么都没料到的。他没有诉苦,她也没有同情心泛滥,都很有默契回避了隐瞒的那些旧事伤疤。
事实上宋珩也不想要她悲悯同情他的苦难,苦难从来不是用来怜悯的,只会令他显得软弱。
哪怕是入狱,他都希望在她眼里是能得靠的,能撑起她的后路,就如同当初去奉县那样。
护她周全。
这是他对虞家的承诺,更是对她的交待。
虞妙书原本有许多话想问,但看他回避的模样,话到嘴边只得咽下,说道:“宋哥你定要好好的。”
宋珩点头,“我等着你捞我出去。”
虞妙书:“你且好生等着,让我去忽悠圣上。”
宋珩失笑,知道她那张破嘴的厉害。但见她还跟往日那样心境没有受到影响,他还是放心不少。
许是自己曾遭遇过万念俱灰的痛苦,他并不想她对这个世道失望,毕竟她的赤诚是支撑她积极向上的力量。
他会尽最大的努力去守护那份蓬勃向上的朝气,就像去守护少年时的谢临安一样,因为那种心气是不可再生之物,一旦被世道磋磨消失掉,便再难滋长。
好比他现在,经历过那么多苦难,已经无法再重回当初意气风发的状态了。
那时候天不怕地不怕,满怀雄心壮志,誓要干出一番丰功伟业来,结果成了笑话。
而今时过境迁,他仍旧是那个满腹经纶的谢临安,只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灵魂是死的。
他不想虞妙书也像这样。
过程太痛。
淋过雨的人,更懂得为他人撑伞。
这是一个属于被儒家熏陶,但又未完全洗礼的士人对情爱的含蓄解释,嘴上从不提情爱,也绝不越过那条线,但又用行动去滋养呵护。
悄然无息。
虞妙书已经习惯了这份沉默,习惯了十一年。
离开地牢后,她还要进宫面圣谢恩。徐长月差人送来干净的衣物,供她梳洗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