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妙书:“???”
好端端的,忽然提到这茬儿,脑子都是混沌的。
杨焕索性开门见山,“昨日我听徐舍人提及你二人,我怕你嫁人了跑去相夫教子,误了政事。”
虞妙书忙道:“不敢不敢。”
杨焕:“女郎家婚嫁也在情理之中,且你的年纪也不小,若是寻常人家,早就是几个孩子的娘了,耽误到至今,想必家中父母也会念叨。”
虞妙书立马道:“没有没有,微臣早已同父母说清楚,这辈子要向徐舍人看齐,一心扑在官场上,为大周效力,别的那些儿女情长不做多想。”
这话杨焕听得顺耳,“你有这份心,自是好的。以前先帝在时,也曾遇到过欣赏的才干之人,结果有心栽培,半道上人家跑去成婚相夫教子去了,可把先帝气得,故而我也特别忌讳这茬儿。”
虞妙书连连摆手,表忠心道:“陛下尽管放心,微臣断断干不出相夫教子之事来。毕竟当初排除万难从后宅里走出来,断然没有折返回去的道理。”
杨焕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你现在知道朝廷里女官稀少的原因了罢。女人为官,要面临许多难题,有世俗压力,也有父族压力,更有官场上的压力,真正像你和徐舍人这般能坚定走出来的人少之又少。
“我欣赏你的才干,也愿意栽培,但同时也害怕你忽然告诉我,说你愿意为谢七郎洗手作羹汤。我总不能拦着你组建家庭,只怕是要遭御史台诟病的。”
虞妙书严肃道:“陛下只管放心,微臣愿终身不嫁,侍奉大周。”
杨焕淡淡道:“我没有那么苛刻,你既可以成婚,也能生子,只不过干完这些事就给我回来。
“好比我现在,我能孕育后嗣,同样也能治理国家,两不耽误。”
虞妙书闭嘴不语。
杨焕继续道:“我希望,日后靠本事走进朝廷的女郎能抬头挺胸,把腰板挺直了的去面对世俗压力,而不是选择轻松一些的差事两全。
“虞舍人你聪明过人,想来能明白我的意思。现在你可以与我说说你跟谢七郎的事,若遇到什么顾虑,我可以替你解决后顾之忧。”
虞妙书欲言又止,杨焕做“请”的手势,她迟疑了半晌,才道:“不瞒陛下,谢家祠堂微臣曾去过,看到那些牌位心里头就发憷。”
杨焕挑眉,“你不想生养。”
虞妙书点头,直言道:“微臣没有陛下那般有勇气。”
杨焕淡淡道:“我别无选择,因为我家有皇位要继承,我需要自己的血脉去传承。”
虞妙书闭嘴。
杨焕继续道:“那谢七郎怎么说?”
虞妙书纠结回答,说起宋珩曾经说过的那些话。杨焕皆认真倾听,随后又问了一些,虞妙书一一回答。
杨焕斟酌了许久,方道:“虞舍人可交句实话,倘若错失了此人,你日后回想起来,心中可会后悔? ”
虞妙书许久都没有回答。
杨焕替她回答道:“你犹豫了,心里头多半还是不甘的,既然如此,何不大大方方去试一试呢?”
虞妙书忍不住问:“万一试错了呢?”
杨焕:“会伤及性命吗?”
虞妙书愣住。
杨焕:“只要不危及性命,就可以去试错,因为虞舍人还有兜底的本事,这个本事就是你自己立足的能力。
“倘若你是寻常女郎,有这些顾忌,我是断然不会让你去试错的。可你不是,你有立足的根本,就算最后试错离开了谢家,你依旧能在朝堂上立足。
“定远侯夫人这个头衔仅仅只是锦上添花,真正有价值的是你虞舍人的头衔,甚至日后还会爬得更高。
“当然了,定远侯夫人这个头衔也可以为你带来很多利益。你可以享谢家的食邑,享谢七郎对你的爱护,你选择不生养也不必觉得亏欠他,因为是他自己求的。
“倘若谢七郎日后变卦,和离了便是,影响不了你在朝廷上的政绩。我希望虞舍人能明白,我很看重能靠本事走进朝堂上的女郎,也愿意为她们排忧解难。
“婚姻失败,并不能代表什么,底下那些官员,豢养家妓比比皆是。我现在毫无征兆怀身大肚,他们指不定在背地里议论,但那又怎样呢?
“我是女皇帝,从自己肚皮里出来的就是正统,谁都不能怀疑我的血脉,也别想用男人来拿捏我。你虞舍人都已经走到这个地位上来了,难道还用在意世俗对你的审视吗?”
这番话真真印证了掌权者创造规则和打破规则的双重标准。
以往父系掌权时,定下的皆是有利于父族的权益。现在是母系掌权,定下的皆是有利于母族的权益。
虽然杨焕生于这个具有时代局限的封建社会,但她同时也会综合时代局限得出属于自己的见解。
那是彻头彻尾的上位者见解。
虞妙书却是服气的,反倒发现自己的思维跟不上她的思考。
因为在她和徐长月的思路里,都已经走到这个位置上来了,怎么可能处处去体谅顾及他人的感受?
但凡让别人好受的东西一定是利他的,而她们都是只想让自己好受,彻头彻尾的利己。
然而利己主义真的很爽,我想要,我谋取,我能承担。至于其他人的看法言论,关你屁事,关我屁事。
好比现在的杨焕,我需要一个孩子继承皇位,所以我借种生子。
啊,她未婚先孕太不要脸了!
是从哪里偷来的种简直来路不正!
败坏风俗!败坏风俗!
他们当然跳脚,因为她打破了祠堂父族对姓氏血脉的传承。现在她就是那个祠堂,她在哪里,血脉传承就在哪里。
这世上从来没有公平,有的是铁拳下的威慑。
杨焕显然深谙此道。
一只从小养在权力下的幼虎,已经逐渐长大成猛虎,给虞妙书上了一堂与女权相关的课。
望着那双温和的眼睛,虞妙书在某一瞬间,觉得这个女郎的形象异常高大。
论起驾驭人心的实力,杨焕当之无愧。
“倘若微臣试错了,还能退回原位吗?”
“当然,你的政绩,永远不会背叛你。”
这算是君臣第一次对话,意义非凡。
第138章 吻
曾经困扰在心中的“惑”,亦或许是不确定性,得到了开解。
人生总要去做一些冒险。
虞妙书彻底悟了,杨焕的话让她明白,她无需惧怕前程,因为她有本事为自己兜底,有试错的机会。
就算日后与宋珩和离,她仍旧可以是虞舍人。脱去定远侯夫人这重身份,她仍然拿得出手。
最坏的婚姻打算,无非是半道走散,遗憾收场。可是她去尝试过,而不是错失后回想起来耿耿于怀。
想明白这个道理后,虞妙书心中豁然开朗。困扰她那么久的因果一下子开解,令她胸中充满着从容不迫的勇气。
她很喜欢这份从容。
带着这份从容,她可以无所顾忌走向宋珩,去拥抱有他存在的余生。
暮春时节,朝廷接到第一场大败突厥的捷报。当时正是朝会,消息传来满朝皆欢,无不振奋。
杨焕情绪激动,高兴道:“好好好,我大周男儿重振国威,当该重赏!”
那么多年来,突厥一直跟牛皮癣似的盘踞在大周心中,犹如一根锐刺,甚少像这次战报大获全胜,俘虏上千突厥人,战马上百匹,财物牛羊若干。
对于一个游牧民族来说,想要把他们彻底歼灭极其困难,因为他们走哪打哪,不像农耕文明,在固定的地方安家。
朝会上百官振奋,此次重创突厥,正是扬我国威的时候,大周应该趁此机会清除阻拦在丝绸之路上的所有障碍,为商贸往来创造□□条件。
杨焕当即下达政令,沿途兴建官驿,方便商旅补给,全力维护这条商贸脉络。
之前朝廷下拨钱银给军政起到了显著效果,朝会散去后,镇国公吕颂兵叫住虞妙书,同她说了几句话。
虞妙书简直受宠若惊。
吕颂兵和颜悦色道:“虞舍人大才,这许多年来,朝廷入不敷出,从未像如今那般重视军政,而今大败突厥,实在令老夫意外。”
虞妙书应道:“吕公谬赞,下官不敢,此次我大周能大败突厥,全仰仗李将军用兵如神。
“下官这些文官,所能做的也不过是把后勤补足。前线上,还是得靠将士们以血肉之躯铸造城墙抵御外敌,护我大周子民啊。”
这番话说得吕颂兵心中触动,对她的家国情怀很是欣赏,“虞舍人有这份胸怀,我大周何愁不能重振国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