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正在四处翻找,忽而传来林小棠惊喜的声音,“在这呢!”她举着残缺的纸张跑过来,“班长,是不是这个?”
纸张边缘已经被啃出了缺口,还有几处油渍晕开,老王班长勉强辨认,长舒了口气,“就是它……”
“这死耗子,要是让我逮着,非把它剁成肉馅不可。”钱师傅挤过来看了眼,“那拿米汤给它粘一粘?”
“我去熬米汤。”李婶说着往灶间走。
“不行,得重新誊一遍。”老王班长看了眼林小棠,“我记得郑团长提过你识字,你来抄。”
“好哩!”林小棠干脆点头,“对了,班长,那边有个老鼠洞。”
“这遭瘟玩意,等下去后勤领点老鼠药。”老王班长用袖子小心擦了擦账本,“拌点石灰把洞抹严实了。”
算盘声重新响起,老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上个月又超了,肉价涨了,菜价也涨了,再这么下去,下个月得砍掉个荤菜。”
“砍荤菜?”钱师傅叹气,“可你瞧瞧,咱们战士们每天训练那么辛苦……”
趴在旁边誊抄账本的林小棠突然竖起了耳朵,因为她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吵架声。
「有什么好得意的!」红薯藤在竹筐里气得直抖,「不就是被做成酱菜了吗?瞧把你们神气的!」
坛子里的萝卜头立刻不甘示弱地回嘴,「我们可是被周主任点名表扬的!昨天政委还多吃了半碟呢!」
「就是就是!」黄瓜头也得意的晃荡着身子,「现在我们可是东食堂的招牌!」
「看到墙上挂着的流动红旗了吗?那可是我们的功劳!」
此言一出,坛子里的老脆头们个个昂首挺胸,筐里的红薯藤委屈巴巴地缩成了一团,「我们明明比红薯还甜,为什么不要我们了!」
就连被压在筐底的红薯藤们也开始奋力挣扎,「就是就是,想当初我们红薯藤在乡下可都是救命粮……」
「这不公平!」后院被风吹落满地的玉兰花忍不住哭泣,「我们也很美味,凭什么说我们中看不中用,嘤嘤嘤……」
清晨的露水还没散尽,林小棠就蹲在食堂后院的筐里翻找,自从老王班长把腌酱菜的活派给她,后厨的人对此早已经见怪不怪。
突然林小棠眼睛一亮,从一堆烂菜叶里救出几根带着泥的红薯藤。
“小棠,这又捡到啥宝贝了!”钱师傅扛着扁担路过,“这红薯藤也能吃?”虽然经过老脆头的事,如今他已经慎重了许多,此时也一脸不可置信。
林小棠把藤蔓上的嫩尖掐下来,神秘的笑了笑,“班长已经同意了,今晚我用小灶给后厨的人做晚饭。”
不过老王还说了,要是搞砸了,今晚的泔水桶就归她倒。
「今晚轮到我们表现啦!」红薯藤扭动着嫩尖,水珠从叶尖滚落。
午饭过后,林小棠将今天搜罗到的“猪饲料”摊在案板上。
「这里,这里,嫩尖在这儿!」红薯藤在她手里“咔哒”折断老茎。
玉兰花扑棱着抖落花粉,「别碰我花蕊,苦的!」
洗净的玉兰花翻身在调好味的玉米面里滚上一圈,立刻裹上了金黄的外衣。
李婶看见这阵仗叹了口气,“小棠,这可不好吃,前几年闹饥荒时吃过红薯藤,拉嗓子的很。”
“我奶奶说,这些东西浑身都是宝贝。”林小棠踮起脚尖,把玉兰花放进蒸笼,“您就等着瞧吧!”
萝卜缨先焯水,林小棠将黄绿的叶子在沸水里烫个热水澡再捞出,立刻变得翠绿透亮,切段的萝卜缨装盘撒上红红的辣椒丝,坛子里的泡菜水自动贡献了一勺老汤。
「快翻面!要糊了!」红薯藤急得叶子乱颤。
“哎呀!”林小棠已经忙得鼻尖冒汗,她只顾着听食材说话,忘了看火候。
等到炊事班开饭铃响,众人围着长条桌看西洋景一样看稀奇。
“这是炝炒红薯藤、凉拌萝卜缨、清蒸玉兰花、芹菜叶炖豆腐渣汤。”林小棠端着碟子,像只小雀儿灵巧的穿梭在后厨和餐桌之间。
这些名字可都是食材们想了一整天,提前给自己取的名字,她们可不想像老脆头一样,随随便便就被安个名字。
今天食堂正好有豆腐渣,林小棠记得奶奶给她做过一次的芹菜叶炖豆腐渣汤,好喝的她一直念念不忘,临时加了个汤依然没有超标。
“您尝尝。”宽大的帽檐下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老王班长漫不经心地挑起一筷塞进嘴里,嚼了两口,“这红薯藤我可是吃过不少……”
话音未落,老王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咀嚼的速度不自觉慢了下来,他低头看了眼那碟红薯藤,又夹了一筷放进嘴里,这次细细品了品。
半晌,他才慢慢嚼完,抬眼看向林小棠,难得的点了点头,“丫头火候掌握得不错,藤尖够嫩,蒜香也炒出来了。”语气带着几分意外的赞许。
李婶见状将信将疑吃了口红薯藤,嚼着嚼着突然红了眼眶,“58年在生产队那会,要是知道红薯藤能这么炒……”
钱师傅在一旁砸着嘴,“这清蒸玉兰花才叫好吃,口感有韧性,鲜嫩又香甜,想想以前那落了满地的花,真是糟践了,谁能想到玉兰花还能这么吃呢!”
最绝的是那盘凉拌萝卜缨,酸辣脆爽让几个小炊事员吃得直冒汗,却忍不住一筷子接一筷子,好吃到停不下来。
老王班长闷头喝了半碗汤,干脆掏出发黄的笔记本唰唰的算账,“红薯藤不要钱,玉兰花不要钱,萝卜缨也不要钱……好家伙,这一桌成本不过几毛钱!”
老王一把合上账本,嘴角扬起一道深深的褶子,“明天开始,把这几道菜给我加到菜单上!”
说着赶紧冲门外吼了一嗓子,“二班的,去后院把剩下的红薯藤都给我拾掇出来!”
后院里,晚风拂过大筐,红薯藤得意的晃着叶子,「怎么样,明天该我们上场了吧!」
玉兰花娇滴滴地哼了一声,「明天我还要穿金黄的花衣裳。」
筐底的萝卜缨也传来细弱的喊话声,「只要手艺好,哪怕回炉再造也能成为招牌菜!」
此刻墙角的两个筐子终于大和谐,偶尔还小声交流两句,「明天我们做什么?」
「听说炊事班明天要杀鱼了……」
「鱼鳞能不能吃啊?」
林小棠捂着嘴偷笑,这下可好,以后怕是连鱼鳞都要找她讨说法了。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清蒸玉兰花
中午,炊事班的开饭号刚响,东食堂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排在后面的兵蛋子们抻着脖子往窗口张望,老王班长举着大铁勺直吆喝,“玉兰花一人限领一勺!”
李连长端着搪瓷碗挤在队伍里,黝黑的脸上写满怀疑,他捅了捅前面的小战士,“哎,今儿怎么这么多人?又是来吃老脆头的?”
小战士回头一看是连长,赶紧立正,“报告!老脆头已经恢复正常供应,今天的是玉兰花!”昨天为了最后一盘红薯藤,两个班差点“打起来”。
什么时候连玉兰花也能吃了?
李连长简直要怀疑自己的耳朵,他才去师部开了几天会,这东食堂咋又有了新花样?
李连长环顾四周,前面赶早来的全是大院的家属,这些人平日可都是自己做饭,也不知到底是啥引来这么些人,真是稀奇!
“老王,今天是不是做红烧肉了,我可闻着味儿了!”李连长吸了吸鼻子,但嗓门和郑团长有得一拼。
“狗鼻子啊你!”老王班长笑骂,从后厨探出头来接过他的缸子,递给正在窗口麻利打菜的林小棠。
“听说你们这有比红烧肉还抢手的东西?给我也来一份!”
林小棠踮起脚尖才够到窗口,“首长,您是要清蒸玉兰花还是凉拌萝卜缨?”脆生生的声音传来,军帽下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清蒸玉兰……哎呦,老王,这是你闺女?”李连长一脸诧异的望向老王,不对呀,他突然想起老王家是两小子,“这是新来的小同志吧?多大了?”
“报告首长,我虚岁十五了!”林小棠挺直腰板,手上的菜勺稳稳的舀了一勺金灿灿的清蒸玉兰花。
李连长端着缸子,闻着最上头的清蒸玉兰花飘来的咸香,喉结动了动,看到人群中熟悉的戴眼镜的瘦高个,赶紧凑了过去。
“沈指导,挤一挤。”李连长还没落座,同桌的二排长就抢了块清蒸玉兰花,“真比肉香?”
“啥意思?”
“还不是郑团长,昨天逢人就夸,说什么‘东食堂的玉兰花比肉还香’。”
“这又关郑团啥事?”
二排长扒了口饭,“连长,你还不知道吧?郑团前阵子塞给老王一个帮工,就是刚刚打饭的那个小同志……”
李连长看了眼指导员,眉头紧皱,“这,这不是搞特殊吗?老王那个暴脾气怎么就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