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开颜顺手把磁带放旁边摇摇头：“十几部不止，我喜欢的得有上百部。”
杨苏叶又低头看眼《春天》这个磁带，想起什么似的忽然道：“张兆兴似乎要拍新电影了。”
孟开颜一愣：“他不是早几年就宣布退休了吗？”
张兆兴就是她首部电视剧的副导演，当年就是他说她有演戏的天赋，说等她长大后他要是成为导演并且还在拍戏，就还找她拍戏。
孟开颜自小记忆力就好，张兆兴这句话她记得非常久，那几年屡屡碰壁时她总是用这句话来安慰自己，等她成名时他却已经退休。
杨苏叶拿起磁带看：“是说退了，但你知道的，当表达欲出现后是忍不住的，尤其是导演。那种迫不及待想要把一切宣之于镜头的想法根本憋不住，就像你，你看到好剧本难道会不想演吗？”
孟开颜很诚实地摇摇头，演员必然会追逐好剧本。
杨苏叶：“还记得乔静如吗？”
孟开颜：“记得，当年也在您那里培训的艺考生。”
自己和她还是同考场，也颇为熟稔。
她艺考成绩不错，可惜的是那年的文化分没到线，因此不得不复读一年。
第二年考入上海戏剧学院，后来因为孟开颜过于忙碌，乔静如也没再找她，两人就渐渐没了联系。
孟开颜想了想：“我记得乔静如是今年毕业？她现在也是往娱乐圈发展吗，还是计划做其他的工作。”
杨苏叶：“往娱乐圈发展，张兆兴要重新拍戏的事儿我就是从她这里知道的，据说最近在找女演员。戏还没那么快开拍，但需要先进组训练，起码得训练一年，静如在犹豫，她想要立马拍戏，又舍不得张兆兴的戏。”
孟开颜无法理解：“当然是进组训练啊，这拍完出来起点就不同了。现在很多戏因为资金问题都开不起来，是有比这部电影更好的机会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大概率还是网剧，她签约了盛视传媒，那个公司你知道，自己会出品电视剧。或许公司也不希望刚签约的小姑娘被拉到封闭剧组训练一年。”
杨苏叶说着叹声气，进入娱乐圈后公司的选择真的很重要，那就相当于是演员的二次投胎。公司眼里自身利益才是首位，演员利益得往后排。
孟开颜是火了后作为公司力捧对象，下届台柱子签进去的，可能感受不到那种滋味。
但对一般演员而言进公司得争，资源不是天上掉的，你没能力从外面争取，就只能在公司内部争取。而你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要是不听话连后续争取的资格都没有。
也别觉得演张兆兴的电影就一定能红，他是著名大导没错，可又不是没有扑过。
再说，是主角还是配角，最后戏份能留多少，电影成品质量如何，训练一年那拍戏又要几年，拍着拍着会不会被换角等等问题都没有答案，所以杨苏叶完全能理解乔静如的顾虑。
演员的青春实在宝贵啊。
孟开颜16岁后的戏路太过顺遂，她的苦她的难都是基于戏本身，而非那些琐碎的事。其实对于演员而言这反而是一件很纯粹，很幸福的苦和难。
她已经渐渐无法和普通演员共情了。
杨苏叶望着眼前这位得意门生，最令她感到自豪的学生，眼底不禁生出些许忧伤。
她不知道这是好还是坏，她不觉得这是件好事，可孟开颜如今的发展又实在好。
孟开颜并未看懂杨苏叶的眼神，等杨苏叶带着磁带离开后她打电话给萧锦。
她问：“张兆兴导演又要拍戏了，萧姐你知道是什么题材的戏吗？”
萧锦疑惑：“他隐退了不是吗，我没听到他要重新出山的消息。你……你先等等，我认识他的助理，我帮你问问。”
说完挂断电话。
张兆兴的作品拿过金鸡奖金像奖和威尼斯的金狮奖，比起老一代导演他岁数相对年轻，因此他的项目一直都是香饽饽。
当年说不想再拍电影时萧锦还有点可惜，那时她刚签孟开颜没多久，也在有次饭局上和张兆兴有了接触，还想着哪天孟开颜也能演他的电影呢，结果没过多久他就说不想拍了。
萧锦翻出微信列表里找到张兆兴助理，他们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年初的新春祝福。
她问：“邓哥最近在忙吗？”
邓武：“忙呢。”
紧接着又发来条消息：“你们的消息也太灵通了，萧姐你也知道张导要拍新电影了？”
萧锦：“张导嘛，那么厉害的人当然时时刻刻被我们关注。方便问问是什么题材吗？”
邓武：“具体什么题材不是很方便说。算了，是古代武侠的。”
邓武：“开颜是有兴趣吗？”
萧锦：“开颜还不知道呢，是我听说，好奇先问问。”
发送后萧锦打电话给孟开颜，不等孟开颜开口问就道：“是古代武侠题材，老到掉牙的题材了，现在基本没有市场，也不知道张兆兴怎么会想拍这个。”
孟开颜蹙眉：“也许故事很好。”
萧锦：“再好也是古代武侠啊，市面上都多少年没有这种题材的电影了，没人拍肯定是反馈不好。你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戏了，没必要冒风险。”
她是真怕孟开颜被提携之恩给糊了眼睛，一时忘记从前立下的再不干预孟开颜选片的决定，连忙道：“再说剧本还没有呢，我先帮你盯着，等他们准备得差不多了，能拿到部分剧本时你再看看感不感兴趣。”
孟开颜笑笑说：“我暂时也没有想演的意思，档期不是到明年年底了吗。”
萧锦松口气，这么想就对了。
“但你得帮我盯着剧本。”孟开颜的话又从手机里传来。
听到她的话萧锦差点心梗，已经松一半的气又憋回去。
——
飞天奖就这么过去，在家休息两天后孟开颜几人又飞往多伦多。
第二天，时差还没倒回来就开始拍戏。
出组一趟对孟开颜必然有影响，一个上午都不在状态。不过对此宁月倒是很能理解，要是孟开颜一直处在状态中才可怕。
宁月问她：“我记得后面还有个什么什么金鹰奖，你是不是还要回国？”
孟开颜：“今年改到11月8号了，要是那时候剧组要转场我就回去，没有就不回去。”
她确实很有可能拿奖，但是频繁出组带来的影响实在大。
演程薇和演石阳不同，石阳这个角色在孟开颜的把握之内，她完全有信心演好她。
但程薇不是，这是个和石阳完全相反的角色，孟开颜多有信心演好石阳，就多没信心演好程薇。
宁月放下手里的笔：“我听文君说你差这个奖就剧圈大满贯，真不去？11月8号还没法转场呢，起码得等到中旬的时候才能去美国。”
孟开颜沉默：“您要是想我去也行，再给我两天的假，我……”
“算了。”宁月打断她，“我开玩笑的，你还是在组里待着吧，要是再来一回你下月底或者12月初可能没办法按时离开。”
这确实是个大问题，孟开颜刚刚还没想到这里。卡地亚的高级珠宝秀在月底，也不知道那时候她结束拍摄了有没有。
如此一来巴黎时装周也没办法去了，孟开颜重新投入拍摄中。
再次和角色贴合要比之前简单些许，可那种又一次感受程薇脆弱的过程着实让人难受，孟开颜有时会浑身发软冒冷汗，好似有股力量把她从有亮光的地方拖入无边的黑暗中，而她还不能抗拒。
“你去过负分贝房间吗？”
“有着减震结构，好几层的钢筋混凝土，无数减震弹簧等等设计的房间。”
“这里的一切声音都被分解，无论你怎么喊你也听不到回声，你只能听到自己身体内部的声音。”
孟开颜平静地在剧组采访镜头前说。
“血液在血管里肆意流动声，流经心脏时心脏扑通扑通的跳动声，甚至你活动时的骨头摩擦声……你的世界只剩你的身体内部。”
“饰演程薇也是如此。”
“必须要隔绝一切，把自己置身在负分贝房间中，感受着你的记忆，你的情绪，你的思想跟她进行融合。”
“你要把自己变得脆弱，要……堕落。”
“这可怕极了，你无法不焦虑，你无时无刻不感到痛苦和不安。”
“我有时甚至能感受到我的自我在呐喊，呐喊着放我出去，从负分贝房间中出去！”
孟开颜神情看似平静，可镜头中的手指却在绞动，绞动得手指发白。
摄像师沉默良久。
大约是潜力被再度激发，孟开颜找回状态后戏过得很快。
一条过的情况不再新鲜，她的表演也引来剧组其他演员的关注。
当她表演时不少没戏的演员会在旁边盯着她看，就如同她从前盯着其他人看那般盯着她看。
孟开颜正在表演一场自杀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