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隐地,这边形成了“布围”之态,只不过被士兵们圈在中间供皇帝射杀的,不再是那些禽兽,而是连禽兽都不如的叶氏官员。
其他氏族的官员自然也听到了动静,看到了这边堪比屠杀的残忍场景,可是他们没有人过来。
没有人敢过来。
今天随驾的御史们这会儿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都不在。
世族之间的联盟,已经悄无声息地瓦解。
谢水杉的箭矢个个对穿,虽然不是一箭射死的“上射”,但箭无虚发,将这群官员和将领手脚射穿,有好几个都被钉在地上或者是树上哀哀叫痛,目露绝望。
他们不敢还手,哪怕弓箭就在脚边,只要敢有一个人搭弓对准皇帝,那么接下来叶氏必定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落得一个“弑君之罪”。
这便是至高无上的皇权。
谢水杉向来知道,怎么样最大限度地将皇权的不可忤逆,不可逾越发挥到极致。
谢水杉心中赞叹了一下自己,看来射艺没有退步。
不过谢水杉也并没有真的杀死这些叶氏的官员,等到他们都拖着身上的箭矢,把这一片地快染成了血色,破碎的落叶和泥泞满身,没有力气到处爬的时候,谢水杉就收了弓。
而后轻飘飘地一句:“朕近日夙兴夜寐,晨昏颠倒,处理奏章看花了眼睛,竟是将诸位爱卿当成了禽兽,实在不该。”
“来人,还不赶快扶诸位大人们去诊治?”
谢水杉一声令下,侍卫们对叶氏官员的合围之势终于解除。侍卫们有些粗暴地拉起这些官员,不顾他们哀哀叫痛,拖拽着他们,犹如拖着死物一般送往猎场大营的方向去救治。
谢水杉骑在神骏无比的红鬃马上,手中抓着鎏金长弓,身上细鳞轻铁甲在阳光之下鳞纹如霜,甲光曜日。
她环视了周遭一圈或远或近停下了狩猎、正看着这边的王公大臣们,手指轻轻在箭筒之上搭了一下,引起众人一片无声的悚然。
她脊背如松如竹,居高临下,眼神凛冽,仿若司掌刑罚的天神下降,翻手之间惩戒众生。
众人被谢水杉吓得噤若寒蝉,一时之间林中只闻干燥的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响。
片刻后谢水杉轻笑一声,周身煞气一散,她缓声说道:“朕眼花,为避免误伤诸卿,还是不射了,诸卿尽兴去吧。”
谢水杉说着,一夹马腹调转马头,很快带着浩浩荡荡的侍卫离开了猎场。
谢水杉回到猎场大营,直接钻入营帐之中,朝着简易的木床上一躺,分明也没干什么,却觉得筋疲力尽。
这一次情绪低谷期来势迅猛,谢水杉不自觉便睡着了。
待到醒来,正是身边侍从询问她是否要用午膳。
谢水杉摇头,半点没有食欲,翻了个身,又继续睡。
一直睡到太阳西斜,金锣的声响将谢水杉再度惊醒,打猎停止了。
谢水杉由着侍从为她整理衣物,重新穿戴好,而后去了先前布围的空地。
所有的猎物分为大的和小的,被分门别类地堆在一起。
尚且完整、膘肥体硕的,全部都堆到了皇帝的面前,有官员跪地,激动道:“请陛下献禽祭祖。”
谢水杉扫视了一圈,开口说:“将还未死去的孕兽和幼崽都放归吧。”
谢水杉话音一落,周遭又响起山呼的声音:“陛下仁德!”
打猎结束便是论功行赏,谢水杉按照侍从的提示,给狩猎最多、猎物最大、护卫最佳等等此次狩猎表现出挑之人,分别赏赐金银绸缎和官职。
傍晚。
众人从猎场大营又回到了猎场周边的行宫,行宫之中灯火辉煌,殿前的空地之上,燃起了炭火,炙烤的正是今日围猎之中猎到的那些野味。
一时之间,整个行宫之内香气四溢,群臣按照品阶,坐在被炭火和炙肉围拢的露天宴席之中。
齐齐举杯,热闹非凡地开始称颂谢水杉骑射无双,龙精虎猛。
甚至谢水杉还听到有人赞颂她老当益壮。
谢水杉失笑,坐在首位,一杯接一杯喝着烈酒,淡然接受所有人的赞颂和敬酒。
待到宴席结束,已是深夜。
谢水杉本该留在行宫过一夜,第二日回宫,却醉醺醺地发了酒狂,令人杖责鞭笞了好几个今日贴身侍奉保护她、才刚刚奖赏完的侍卫。
而后又要侍卫们轻装简行,送她先行回宫。
由于谢水杉醉得太厉害,都爬不起来,回程谢水杉是坐的马车,从皇家猎场到皇宫,骑马尚且需要一个多时辰,坐马车就算是最快的速度,也得两个多时辰。
谢水杉在马车之中晃来晃去,吐了一次。
好容易靠着车壁睡了一会儿,骤然听到了外面传来一声骏马嘶鸣,而后便是密集如雨的箭矢射在车壁上的笃笃声。
“有刺客!护驾——”
谢水杉的侍卫立刻将她乘坐的马车四周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开始同那些身着夜行衣、从四面八方飞掠而来的刺客拼杀。
谢水杉耳边尽是兵刃相撞的铮铮之音,甲胄碰撞的锵然之响。
她端坐车内,面上没有丝毫的慌张惊讶,更没有半点醉酒之态,抬手挠了挠自己的眉心。
等到外面再度传来箭矢笃笃之音时,她骤然推开马车的车门出去了。
声音满含暴戾之气,混杂着酒意乱性之狂,道:“天子脚下,何方狂徒胆敢行刺!”
“给朕抓活的!朕带回宫内狱……呃!”
嗖的一声,箭矢从右侧方的树梢之上破空而来,谢水杉右侧胸膛上,顿时中了一箭,被这箭的力度冲得直接倒回马车之中。
“陛下!”
“陛下中箭了!千牛卫听令,护住马车,以身作盾!”
外面的厮杀声彻底沸腾,谢水杉倒在马车里面,捂着自己的中箭之处,表情镇定得让冲进来查看皇帝伤势的两个侍从都愣在了车门口片刻。
中箭的地方是右侧乳/房外侧,加上今日谢水杉束胸裹缠数层,鳞甲又截住了箭势,谢水杉深呼吸两次,确认并未穿透胸肌,没有损伤肺部。
不过这两个侍从只停顿了一瞬间,便立刻冲过来扶住谢水杉。
“陛下别动!”
“万幸!不是贯穿伤,也未曾伤到要害,先止血,陛下躺下……”
谢水杉依言躺下,这里只能做最基础的抢治,也就是忍着疼撒上止血粉,掰断箭矢,剩下的部分需要回到皇宫才能处理。
随行在谢水杉身边的侍从是朱鹮亲自挑选,考虑到了一切意外,自然是十项全能,很快便处理完了谢水杉的伤。
外面的厮杀声音也渐渐停止,这群刺客并不是死士,丝毫不恋战,发现无法突破千牛卫的防护,便且战且退,很快撤走。
而千牛卫因为必须保护皇帝,无法追击,抓住了两个活口,卸了下巴、打断了四肢,捆好这才通报谢水杉。
为防止那些刺客去而复返,或是召来帮手,马车不能在原地久留,很快继续行进。
谢水杉躺在马车之中,先是听着车轮滚滚,甲胄刀兵铮铮相碰,脚步和马蹄嗒嗒的疾行之音。
很快,便突兀地出现了一声轰隆。
谢水杉猛地坐了起来,拉动了胸口之上的伤,却好似完全没感觉。
她不顾两个内侍的阻拦,叫停马车,直接从车内钻出去,仰起头看向了——夜空。
天幕之上浓黑如墨,窥不见一丝星月之光,流动的黑云凛凛堆压,空气中伴着夜风,传来了微不可察的水腥之气。
下一瞬,在谢水杉的盯视之下,一道电闪犹如一条银龙一般裂空而过,泛着银白冷光。
紧接着,又一声悠远的轰隆之音,仿若龙吟荡开在天幕。
谢水杉仰着头,勾起嘴唇,迫切而激动地看着夜幕,心中的狂喜自胸腔炸裂。
不过闷雷之声很快远去,天空之中银龙游弋之痕也越来越细。
谢水杉扶住马车,顿了顿,手摸到自己右侧胸膛中箭之处,握住了已经被斩断的一截箭头,咬紧牙关骤然一发力——
“轰隆!”一道惊雷炸响在头顶。
“陛下!”侍从立刻冲上,一左一右架住谢水杉的手臂。
谢水杉胸口的血喷出来之时,毫无预兆的雨点也滴答而下。
谢水杉双膝一软,没能站住,跪在了马车的车辕之上,扶住了马车的车厢,仰头继续看天幕。
雨点噼啪砸下,电闪银龙横贯长空。
下雨了。
谢水杉被贴身的侍从扶着,咽下喉间的些许腥气,伸出舌头舔掉嘴唇之上的一个雨点,突兀又张狂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谢水杉的笑声在黑夜之中劈开雨幕,几乎传遍深林,格外瘆人。
千牛卫和侍从们都看着狂性大发的皇帝目瞪口呆,谢水杉扶着车壁,挪动了一下身体,对着围拢在她御驾旁边的侍卫,抬手一挥道:“今日护驾之人,尽数赏百金,官升二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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