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蝉的面色一直都格外凝重。
那谢千平一言一行皆受朱鹮指挥操控,这样做肯定是朱鹮的意思。
但是钱蝉也根本猜不到这一次朱鹮的葫芦里又卖的是什么药。
反正绝不是什么好药。
钱湘君急得在地上转圈,父亲好容易重新坐稳钱氏家主之位,把先前在各世族面前丢掉的脸面和威信收拢回来,如今不论皇帝要对朝臣做什么,他父亲一定是首当其冲。
他们钱氏主家,真的再也经不起任何的波折了。
“我……我去找谢郎问一问!”
钱湘君实在是等不下去,连繁重的礼服袆衣都顾不上更换,转身便朝着门口走。
她其实很害怕,不敢去。
就怕今夜召见朝臣的并不是谢郎,或者说不只有谢郎一个人。
可是她父亲经历上一次的事情之后,据说两鬓已经霜白许多,钱湘君就算拼着自己的命,也不能让她的父亲今夜陷在皇宫之中。
反正还有那么多世族官员都被叫去,她这个皇后过去拍殿门,舍了脸大喊大叫,她不相信朱鹮敢当着所有世族官员的面,将她这个国母给打杀了。
若真的……真的打杀了她,或者皇帝今夜就是要猝不及防屠戮世族家主,那钱湘君就更要去。
钱氏主家靠父亲撑着,她可以死,但父亲绝不能有事!
钱湘君一阵风一样朝着甘露殿的门口刮去,正凝眉沉思的钱蝉连忙喊了一声,让人把她给拦住。
而后钱蝉斥退所有的侍婢,拉着钱湘君进入了甘露殿的后殿,与她小声说话。
“无论今夜皇帝要做什么,你这么去都是必死无疑。”
钱蝉思虑再三,觉得今天晚上或许是一个绝佳的反败为胜的机会。
世族官员都在,但支持朱鹮的陆氏清流却不在。
倘若在这个当口,一举戳穿朱鹮已经身残,操纵傀儡行走人前,让一个世族女子坐拥天下,进出宗庙,祭祀拜神的事,哪怕今夜的世族家主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只要趁乱将这个消息送出宫去……朱鹮就彻底完了。
钱蝉心跳得飞快。
她原本准备抓住朱鹮这个把柄,再徐徐图之,如今看来,从长计议不如铤而走险!
钱蝉紧紧拉住钱湘君,说道:“你听姑母的安排!”
蓬莱宫一把大火将钱蝉私库付之一炬,她又被送到这历代失势的皇帝和太上皇才会居住的甘露殿中来,只穿了一身衣裳来。
但是甘露殿失火的那夜,钱蝉从私库里面找出了一样东西,贴身带着,也一并带来了这里。
是一个“起火”。
一个特制的起火。
起火本是边防最常用的报信之物,钱蝉自从失势,同她散落在皇宫,以及被朱鹮明面上收编的那些南衙禁卫军,便彻底失去了联络的方式。
但实际上钱蝉在皇宫沉浮多年,余威犹存,根深蒂固。
朱鹮一朝斩断她的羽翅,将她幽于深宫,钱蝉也顺势蛰伏,静待时机试图复起。
如今这就是最好的时机。
钱蝉本想着借年节焰火遮掩,顺势放出起火,集结联络她在皇宫的势力,再图反击。
如今朱鹮猝不及防地发难各世族,她也出其不意地行动,定能一举而定!
钱蝉将起火塞到钱湘君的手中,说道:“点燃它后,等在原地,待到我们的人集结之后,你带人去闯那会庆亭。”
“我待会扮作嬷嬷伺机出甘露殿,我会派人向宫外钱氏送信。”
钱蝉本欲自己去闯会庆亭,但今夜要以迅雷之势将朱鹮的状况披露于世,需要做的布置非是钱湘君能够做到的。
所以只能分头行动。
钱湘君闻言开始哆嗦,她本就胆小,可为了父亲,她还是紧紧地握住了拳头大小的起火。
钱蝉没有松开她的手臂,肃容交代:“月奴,你是当朝皇后,你不用怕,你师出有名。”
“你带人闯入那会庆亭中后,先不要急着救你父亲。你要当众揭穿那个谢千平,告知会庆亭之中的世族官员,她是个假皇帝,真的皇帝已经身残不能行!”
钱湘君双手举在身前,紧紧握着那个起火,双耳已经嗡鸣不止,浑身抖若筛糠,生平从未做过如此大事,紧张至极,恐惧至极。
钱蝉见她这三魂出窍的模样,照着钱湘君的手臂上使劲拍了一下,让她回神。
“你重点要说她根本是个女子,记住了吗?!”
钱湘君本能点头,而后猛地抬起头瞪向钱蝉,脖子发出一声脆响的“咔”。
“姑母,你、你、你说什么?!”
第79章 全完了。 “他,他,根本是个女子!”……
会庆亭之中, 官员们早已经等得不耐烦。
即便他们心中对谢水杉格外敬畏,这都一个多时辰,也开始骚动了。
谢水杉一直老神在在地坐着, 听到后殿传来一些异样的声响,这才起身, 环视过诸位世族的官员。
崇文国境共有四州,六大世族, 东州谢氏, 桑州钱氏,西州金氏, 西州沈氏, 泽州叶氏,桑州陆氏。
此时殿内没有泽州叶氏, 也没有桑州陆氏,只有其他的四大世族的官员,共有三十二人。
他们每一个都占据六部紧要的位置,每一位手下的属官, 部下、门生,门客, 故吏,多不胜数,虬结的党羽织成一张能笼盖崇文国境的大网,相互勾连,相互穿插。
他们手中掌控的势力, 倘若不惜代价联合动作,可以操纵倾覆崇文国。
当年他们能把朱鹮这个先帝的遗腹子从民间找到,捧上皇帝的御座, 如今再有一个朱氏直系皇族男丁,他们也能将朱鹮给拉下来,换一个人来坐皇位。
谢水杉同这些人在朝堂之上斗得你来我往,大部分时间不落下风,但她从未小瞧过这些人。
谢水杉对着众人笑了笑,说道:“劳烦诸位爱卿久等了。”
“不过诸位爱卿还需要再耐心地在这殿中等候片刻,朕这便亲自把那位要介绍给诸位爱卿的人请出来。”
众人隐晦对视交流,个个神色凝重,都不知道皇帝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这天下有什么人是需要皇帝亲自去请才肯出来的?
总不会是皇帝带在身边宠爱多时却不见现身人前的元妃吧?
皇帝不会已经昏庸到效仿前人“玉体横陈”,非要让他们见识见识他的爱妃有多么国色天姿吧?
众人神色各异,心怀鬼胎。
只不过既然一个时辰都等了,也就不差这么一会儿。
因此众人又老老实实坐回去,等待皇帝把人给请出来。
谢水杉迈步进入后殿,将后殿的门敞开,举目朝里望去,就看到了已经撕扯开了腰封,此刻开了后殿的窗户,正在敞开衣襟,裸露着胸膛对着窗外吹凉风的朱枭。
殿内桌子上面按照谢水杉吩咐放着的冷酒已经被喝空,酒壶翻在桌子上,屋子里透出淡淡的酒气。
一听到后殿的房门被打开,朱枭猛地转过了头,他皮肤泛红发烫,胸膛上有多处已经见血的抓痕,显然是出自他自己之手。
他一双凤眼瞪成圆眼,脚步有些焦躁地原地走动着。
看到谢水杉之后,他衣衫不整地朝着谢水杉走过来,踉踉跄跄,步伐飘忽,开口说道:“你在酒里放了什么?我为什么这么热!”
“我仙姑呢?你快把仙姑放了,我可以任你打杀!”
他先前对谢水杉十分畏惧,连和她长时间对视都不敢。
现在胆子却格外大,一把揪住谢水杉的衣襟,直视着谢水杉,红着一双眼睛道:“答应的事情,你必须做到!”
谢水杉看着他衣襟大敞,放浪形骸的模样,格外满意,抓着他推开,指了指桌子旁边对他说:“你坐下吧。”
“我不坐!我要离开这里,我要和仙姑一起离开这里!”
“给我们准备马车!我要去做承胤王,我做了王爷之后仙姑就会……仙姑就可以飞升了……”
朱枭的神情极度亢奋,声音格外高昂,指着谢水杉说:“我乃天命所归,气运所向,我才会是这天下的皇帝,你,你们,朱鹮!”
“朱鹮今日敢放我的血,明日我便敢将他五马分尸!”
谢水杉眉梢微微一挑,眸色微沉。
不过她还是耐着性子,说道:“你不愿意坐下也好,那就站着回答我的问题吧。”
“只要你回答完我的问题,我就会放你和你的仙姑离开这里。”
“好,好!”
朱枭又在自己身前狠狠抓了几下,感觉又热又痒,好像血液里面有蚂蚁在爬,他抓完了前胸又把头发抓乱,焦灼地舔着嘴唇,在桌子前面来回地走。
“你问!你快问!”他声音越发地高。
谢水杉问:“我且问你,你母亲是谁?是谁将你找到的,告诉你你是先帝的遗腹子?”
朱枭围着桌子绕圈的脚步一顿,拿起桌上翻倒的冷酒壶,仰起头朝着嘴里又控了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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