倏忽之间,叶明诚猛地想到了那个户部郎中金鸿盛说的“帝王是女郎”之言。
他低头看了一眼被自己扯着头发的人,下意识要用剑斩开这尸身的衣物,看一看他究竟是怎么回事。
但这个时候,江逸已经带着千牛卫冲了上去!
两方人马快速交上了手。
叶明诚不得不放开尸体,带人迎战。
刀兵凶狠地交戈在一处,朱鹮身边的千牛卫个个武艺精绝,但是叶明诚身边剩下的这群人都已经成了亡命之徒,不胜便会死。
哀兵必胜,他们身上爆发出了平时从未有的疯狂和力量,一时间竟真的同朱鹮带来的千牛卫打了个不相上下。
朱鹮坐在大殿之中的腰舆之上,因为先前的嘶喊,吐掉了口中压迫止血的布巾,嘴角再次涌出血来。
但是他已经完完全全,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了。
他直勾勾地,看向歪倒在御座之上被叶明诚放开之后,正在缓慢朝着御座之下滑的……谢水杉。
御座的高台是用整块的玉石切割铺陈,坚硬又锋利,她这么头朝下地倾倒下来,会把脑袋磕破的。
朱鹮看向身边,想叫一个人赶紧去扶人。
但是就连江逸都加入了混战。
见谢水杉马上摔下来了,朱鹮下意识地伸出手,身体前倾要去扶谢水杉。
但是他却似是忘了,两人之间还隔着很远的距离,而他只是个废人,连站起来都做不到。
朱鹮这一倾身,比谢水杉先“咚”地一声,摔在了地上。
朱鹮撞到了头,脑子嗡然,好似有谁朝里投了无数的霹雳雷霆。
炸得他眼冒金星,脑浆都飞溅出去,导致脑中一片空白。
但他趴在那里,就只迟疑了片刻,便勉力撑起上半身,用手臂带动身体,艰难地朝着御座的方向……爬行。
朱鹮一生最在意的便是尊严,他绝不肯在任何人的面前露出狼狈之姿。
尤其在不良于行之后,在人前显露出自己的无能,便已彻底成了朱鹮的死穴。
但是此时此刻,殿内交战之人足有数十,他却像一条生长在阴沟里的肉虫,就那样在地上蠕动,拖行着他残废的身体爬行。
他双手的力量不足,便用下颚抵着地面施力。
没多久,口中再度血流汩汩。
大抵是绝境之中的人总是能够爆发出难以思议的力量。
他爬行的速度并不算很慢,这两仪殿内的大殿地面又打磨得格外光滑,混战之中,朱鹮没用多久,就爬到了御座之下。
终究是没能来得及接住谢水杉,她也像是迎接朱鹮一般,头朝下摔倒在了御座之下的高台上。
身上的绛纱袍又被血染了一遍,散开垂落在高台之下。
朱鹮伸出手,攥住了那纱袍的一角,手却很快脱力地滑下来,砸在地面。
他力气耗尽,那纱袍染血后格外的湿滑,根本攥不住。
朱鹮到这时候,脑中还是一片空白的。
他不去想谢水杉是怎么了,也不去看谢水杉有没有受伤。
他观察力极佳地看到了御座之下,有一头被剁成碎块的斑龙。
认定是那斑龙的血浸透了谢水杉的衣袍。
朱鹮趴了一会儿,再次抬起手,这一次是想去顺一下挡住了谢水杉面颊的散落长发。
两个人同床共枕多时,由于朱鹮身体不便,每每亲密之时,谢水杉都在他的上方,散落下来的长发会挡住谢水杉的脸,也会挡住他的视线。
就像此刻一样,谢水杉在台阶之上,他在下。
她的头发一定又垂下来挡住了他的脸,否则他为何又看不清了?
但是朱鹮抬起的手,在碰到谢水杉鬓边头发的一瞬间,便骤然像被烫到、被咬了一口一样,缩了回来。
是冷的。
霎时间,久远的往事编织成了崭新的噩梦,降临在现实。
朱鹮攥紧手指,缩到自己的心口处,头抵着地面,全身的筋脉都在霎时间暴起,他张了嘴。
鲜血呕吐一样涌出口腔,但是朱鹮一声都没有发出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仙姑!仙姑!”
朱枭猛地撞开了殷开等人的钳制,朝着仙姑跑去,但是刚跑了一步,便已经摔在地上。
殷开手起刀落,一刀又斩下朱枭的一只脚。
朱枭只是回头看了一眼,竟疯了一样手脚并用地朝着倒地的仙姑身边爬去。
很快他便爬到了地方,但是就在他抬起手去触碰仙姑的时候,他却碰了个空。
他的手穿透仙姑的身体,径直落在了地上。
阳光在这一刻撕裂晦暗的天幕云雾,洒落在大地之上。
天空大雪依旧疯魔一样倾泻,雪花都被晨光映照成了美丽的金色。
朱枭满脸懵然,再度抬起了手,这一次却依旧落了空。
仙姑的身体看上去还在那里,但是已经化为了虚无。
朱枭想起他某一次同仙姑闲聊的时候,问起仙姑的家乡。
仙姑那时候被他逼问许久,不耐烦地说她是仙女下凡,是上天派来,辅佐真正的帝王平定天下的仙人。
她的家在天上。
朱枭当时问仙姑:“那你什么时候会回去呢?”
仙姑笑着说:“你没有办法做皇帝,我就要回去了。”
朱枭信誓旦旦:“我一定可以!我都听仙姑的!”
但是朱枭又好奇地问:“那你回去的时候……是腾云驾雾,像话本里面一样神仙升天那样吗?”
仙姑摇头说:“不是,是我明明站在那里,却没人能碰得到我。”
“然后过一段时间,我就像云雾一样轰的……”
“散了……”朱枭不知道第多少次抬起手,只摸到了一团虚无的“云雾”。
阳光之下,云雾散了。
仙姑回去了。
因为他没能做皇帝,所以仙姑抛弃了他。
朱枭僵在那里,像一具被抽掉了丝线的提线木偶一样,仿佛灵魂也随着那一团云雾散去。
直到他被人从地上拉起来。
朱鹮被人从地上拉起来的时候,他上半身僵得比死去的谢水杉还要冷硬。
江逸中了一刀,他虽然也会那么一点点武艺,但是年纪大了,多少年都没动过武,这一次伤得不轻。
好在叶氏的余孽全部已经斩杀,江逸记恨叶明诚先前要砍掉谢水杉的脑袋,让人把这些余孽的脑袋全都砍掉了。
殿里滚了一地,像爆开了瓜瓤的烂西瓜。
他顾不得自身的伤,咬着牙把从腰舆上爬到这里的陛下从地上拉起来。
但是他把人翻过来的时候,恍惚间有种陛下已经跟着谢水杉一起死去的错觉。
“陛下啊……”
江逸想要劝阻陛下一两句,可是他又很清楚,陛下究竟有多喜欢谢水杉。
喜欢到可以为了她放弃他把持多年,抵死也不肯放的皇权,喜欢到他因为她不能接受,就亲手打翻了能续命的汤药。
陛下不顾自己的性命安危,为了从安神香中醒来咬断了舌头,历尽艰险到了这里,却只看到了谢水杉死去多时的尸身。
这个时候,巧言如江逸,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失魂一般的朱鹮,看到江逸,却突然想到什么,眼中爆出了堪称雷火炸裂的强光,他一把揪住江逸,开口,声音含混地问他:“腰呢……”
“腰呢?”
“腰!”
“腰给我!”
“给我啊——”
江逸被朱鹮揪紧领口,勒得近乎窒息。
但是他听懂了陛下在要什么。
听懂了陛下想做什么。
他要那能活死人肉白骨、谢水杉机关算尽为他留下一瓶、又千叮咛万嘱咐他,一定要等到一切尘埃落定才能服下的神药。
江逸不应该给朱鹮。
谢水杉已经死了太久了,身体都开始冷了,现在把那个药喂给她,也根本无济于事。
但是那个药,如果陛下喝了的话……
江逸想到从前谢水杉给陛下喝过一次,当时陛下站起来了,虽然只有很短暂的时间。
这一次谢水杉如此大费周章地谋算,江逸有一种感觉,陛下如果喝了,是一定能够恢复健康的。
恢复健康啊!
那是陛下自中毒身残之后,连奢求都不敢奢求的东西。
可是江逸并没有劝阻陛下。
他起身,快步跑到了腰舆的旁边,把那个他们带过来的布包一起拿了过来。
在朱鹮身边不远处摊开,而后抓住了那个小瓶子,颤颤巍巍地递到朱鹮的面前。
朱鹮拿了药,又要朝着高台上爬。
他根本就爬不上去,他已经脱力了,失血也太多,现在完全就是强弩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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