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挺的鼻梁在她侧脸扫下晦昧的阴影,她面色和朱鹮的青白不相上下,尤其是嘴上的红肿,亦是如出一辙。
朱鹮看到那破损的唇角,却好似眼眶被捅了一刀一般,迅速挪开眼睛,整个人戾气重得堪比再世恶鬼。
他让人把他抬到长榻那边去,不再看了。
但心中埋下了难解疑虑,谢氏若是知道送入宫中的谢氏女已经“病入膏肓”,发作之时理智全无,那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
让她发疯病搅乱局势,还是发疯病将他刺杀?
反之,若是谢氏不知道此女病症严重至此。
那么这谢氏女自进宫以来,将生死置之度外的诸多举动,究竟是有恃无恐,还是……她根本不想为谢氏所用?
朱鹮的思绪朝着一个从未设想过的方向滑去——她是自愿进宫,为家族谋利益,还是被逼迫进宫,无从选择?
不过朱鹮很快遏制了自己的胡思乱想。
是自愿还是不自愿并没有什么区别,她姓谢,身体里流淌着东州谢氏的血液。
那么生死,就由不得她自己。
朱鹮满心霜冷,视线看向江逸。
江逸顿时心领神会,上前对着朱鹮轻声道:“陛下,我们的人还在待命,太后的蓬莱宫之中,也没有异样。据殷开的人来报,太后半个时辰前,着人去梨园之中召了乐工和伶人到蓬莱宫,正在拉着元培春看歌舞,许是要留元培春在蓬莱宫用晚膳呢。”
朱鹮闻言哂笑一声,说道:“钱蝉在等。她可不肯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呢。”
“她着人去麟德殿叫了‘皇帝’几次了?”
江逸道:“四次。”
正这时,江逸身边的高瘦少监来报:“陛下,铍针治疗结束了,谢姑娘彻底清醒了。如今正坐着喝参茶。”
“尚药局各位医官,都等着陛下指示。”
朱鹮命人将他又抬回到床边去了,看到谢氏女虽然面色依旧不太好,靠坐在床头,但是闻声朝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两人视线相对,谢氏女还对他极不庄重地挑了下眉。
朱鹮下意识攥紧交椅的扶手,她确实是清醒了。
朱鹮命江逸将尚药局的医官都送走。
而后命人将交椅抬到了床边,冷眼看着谢氏女,也没耐心跟她绕弯子了。
直接说道:“朕命人送你去蓬莱宫,替朕出席家宴。你若不依,朕保证,谢氏全族,活不过明年夏末。”
朱鹮声音低缓冰冷,好似攀爬肢体而上的毒蛇。
彻底露出了尖利毒牙:“你也不希望你的母亲兄姐,像你父亲一样,死不见尸,连马革裹尸都是妄想吧?”
谢水杉喝了参茶,而后漱口。又在婢女的伺候之下,简单洗漱。
她确实精神了不少,甚至还有点饿了。
这古代的御医当真有些本事,她的情绪低谷期都能给活生生折腾精神。
只不过身上有些发抖,这种感觉谢水杉熟悉,是那种药物过量之后,口舌喉咙透着苦涩,伴随着冷汗的战栗。
她的抗药性经过训练,一直都很好,想是朱鹮为了让她好转,给她下了猛药。
朱鹮的威胁,谢水杉一句都没听进去,只是神色一言难尽地看着朱鹮,心中第八百次不解,朱鹮为何还不杀她?
她方才若不是亲自验证了一番朱鹮废到了底,不能成事,她是不会客气的。
但是对一个男子来说,尤其是一个皇帝,不能成事更是禁忌死穴,被她那般……
如此奇耻大辱,他还留着她做什么?
过年吗?
不光不杀她,还给她这么大费周章地治病。
虽然是想让她替他出面行走,但她不答应,他又能怎么样?
谢水杉不曾想,朱鹮性情如此外强中干,绵软无度。
她第一万次发出疑问,他到底是怎么灭世二十五次的?
“你去是不去?”
朱鹮见她不听威胁,竟还敢当着他的面走神,气急一拍身侧桌案,茶杯蹦到地上,“砰”地摔了个粉碎。
谢水杉靠着床头,手摸着床头木雕摩挲,死猪不怕开水烫:“你杀呗……”
“等明年夏末干什么?你不是养着刺客,随心所欲戕杀朝臣吗?”
“都杀了,把满朝文武不听话的杀干净。这崇文国就是你的一言堂。”
灭世的剧情里面朱鹮每一世都是这么干的。
谢水杉拉家常一样,笑得特别招人恨:“世族可能麻烦了些,但是我教你怎么杀,你按照他们九族的族谱去杀。”
从此变成黄巢二号。
也算是青史留名。
“你!咳咳咳……咳咳……”
朱鹮气得又是一阵咳嗽,江逸连忙递过了帕子给朱鹮,朱鹮弓着身,狠咳了一阵子,好容易停下,帕子上面已经见了血色。
谢水杉本来散漫无谓的视线,在那方锦帕上的艳色之上微微一凝。
气……吐血了?
剧情里面好像是中后期,几年后,朱鹮的各种药都被人动了手脚,从内里掏空了身体积重难返,才会病入膏肓咳血的。
被她轻薄了一番,竟然就提前败了几年的温养?
谢水杉拧起了眉。
朱鹮眼中凶戾毕现,锦帕擦着唇角,碰到伤处,浑身恶寒得又是一抖。
他未曾抬眼再看谢水杉,最后问了一句:“你当真不去?或许你想要的一切,都在蓬莱宫呢。”
太后今日目的是为了招揽谢氏,威逼之后,必然也会承诺谢氏最优厚的条件。
谢氏想要重回权势中心,只要答应和钱氏合作除掉他这个盘踞皇位不放的残龙,钱蝉都会应允。
所以无论这谢氏女进宫究竟抱着什么目的,蓬莱宫确实都能满足她。
可是谢氏女依旧不肯按照他说的做。
事到如今,朱鹮已经不知道怎样才能让谢氏女甘心就范。
他也没耐心再和她浪费时间。
幸好上策不成还有下策,麟德殿那边,丹青也早早地准备好了,派人送个傀儡过去便是。
今日大计不成,也要从太后身上狠狠扯下一块肉来!
至于谢氏……哼。
朱鹮言出必行。
不能为他所用的,自然也绝不能为旁人所用,谢氏全族确实不用等到夏末。
既是这样……谢氏女这样的疯子,也就没有再留下的必要了。
她胆敢对他行那等淫/乱之举,就算是发疯失心所致,也绝无活路。
朱鹮脑中闪过数种许久未曾启用的酷刑。
他必定叫她悔不当初!
朱鹮正欲开口让人将谢氏女拖去宫内狱,先好好地“伺候”着。
谢水杉这时候,叹息一声开口说话了。
“行吧……我去。”
谢水杉有些头疼,她不断地违背自己说过的话,这是从来都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可是谢水杉蓄意激怒朱鹮在先,朱鹮好脾性至此,连这都不杀她,还被气得吐血。
谢水杉看着他低头,拧着眉,浑身哆嗦地擦嘴角血渍的样子,可怜巴巴的。
她又想起了她死去的艾尔,艾尔后期内脏全坏了,截肢剩下半只狗的时候,就总是吐血。
吐了血,它许是怕谢水杉看了难受,要么用自己深色的皮毛蹭掉。
要么,就自己吧嗒吧嗒地舔了,把自己弄得干干净净的,等谢水杉一靠近,他就眼睛水汪汪,亮晶晶地看她。
——就像此刻抬起头来,看她的朱鹮眼神一模一样。
朱鹮确实惊喜,一时间眼中凶戾都被谢水杉骤然转变的态度击散了。
谢水杉见状无奈勾唇,身上还是沉,但不至于随时瘫倒下去。
她对朱鹮说:“让人给我更衣吧。”
“再给我拿碗浓参茶来。”吊一吊精神。
“但我先说好,我只是去,我正好饿了去吃顿饭,你想让我替你做什么不可能。”
朱鹮慢慢勾唇笑了,这次的愉悦显得真情实意。
他抬手挥了挥,示意江逸命人将早就准备好的衣物拿过来,让人为谢水杉穿戴。
开口语调是大计将成的兴奋,和鼻音有些厚重的绵软:“没什么要你做的,你就去用个晚膳。”
至于其他的,钱蝉自然会做。
谢水杉沉息闭眼,任人围着她更衣束发。
喝了浓稠苦涩的参茶,整装完毕。
她从床边起身,由人搀扶着准备即刻出门。
但是路过朱鹮身边,看见他还在那里小声地咳嗽,换了个新帕子又红了一小块。
谢水杉:“……”
她走到朱鹮坐着的交椅旁边,心中烦躁,却还是说:“你答应我的,回来之后无论我要什么,你都给我。”
朱鹮:“君王一诺,咳咳……你只管安心去。”
谢水杉却没马上走,拧着眉居高临下看着他片刻。
心中那一点点一丝丝的在意,静湖落叶一样,荡开了层层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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