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水杉终于背对着他,在即将转角之处站定。
回头看着他说:“你早这么说嘛,这还有点意思。”
谢水杉没死成回来后,早就打定主意做朱鹮的傀儡替他行走人前,因为再没有比做他的傀儡危险系数更高,风险更大的事情了。
朱鹮作为一个反派,被刺杀的次数仅次于系统给她看的那个《假千金》世界里面,六个哥哥创造出来的车祸数量。
只要刺杀成功一次,她就解脱了。
但她就算替朱鹮行走人前,也绝不肯受制于人。
当假皇帝有什么意思?
她要做真正能够动摇天下棋局的执棋人。
于是谢水杉又施施然走了回来,忽视朱鹮冰寒阴郁的面色,一屁股坐在他身侧,和他亲密无间地挨着肩膀,伸手就不客气地捞了他手中无意识紧攥的奏折来看。
江逸余光瞥见,都吓哆嗦了。
陛下向来醉心权势,这些年同世族们你死我活,寸步不让,尚书省清洗了不知道多少轮,门下省官员的封驳权一度都被取消了,中书令丰建白更是陛下力排众议,从陆氏清流纯臣之中生生提拔上来的自己人。
这才得以将这些真正紧要的国之大事,不受世族官员干预,尽数呈上帝王御案。
平素陛下特别特别累的时候,才会由他来念诵奏章,这殿内谁敢轻易靠近存放奏章的御案,都是死罪。
这女子……疯子果真不怕死。
谢水杉“虎口夺食”,随便看了看。
“咦”了一声说,“这参的是东州节度使?钱氏新上任的那个?”
“钱满仓这名字一听就很有钱。”
朱鹮压着心中滔天的怒火,生硬地“嗯”了一声。
但朱鹮也没有忘了窥伺谢氏女看到奏折的反应,那钱满仓就是个猪猡草包,仗着是太后子侄,霸占的可是东州节度使,谢氏女亲爹谢敕的位置。
只不过就算离得这么近,朱鹮也看不出谢氏女还在不在意东州谢氏。
谢水杉又翻了翻其他的,发现有几本是弹劾朱鹮这个君王不孝不仁,肆意屠杀太后宫人一类的奏折……骂他他也非得亲自看?
谢水杉随便看了几本,都随手一扔,将朱鹮的小案弄得乱七八糟。
而后侧头看到朱鹮阴鸷难掩的面色。
此刻临近正午,窗扇透进来的光线最足,暖黄色铺满长榻,将朱鹮头脸笼盖进去。
他的侧脸绷得宛如开刃的锋刀,但细腻的肌肤其上的细小绒毛,却好似抬起双臂欢欣鼓舞的小人,在暖光里面尽情摇曳着。
谢水杉伸手捏了捏他右侧透光的耳垂。
轻声说道:“死过一次又活过来了,从今往后我想换个名字。”
朱鹮闭了闭眼睛,张开紧咬的牙关,微微偏头,问道:“是想让朕给你赐个名字吗?”
谢水杉“嗤”地笑了。
朱鹮陡然又咬住了舌尖。
旁人都希望君王“赐下”各种东西,赐婚,赐名、赐字、赐官爵金银。
但是他却忘了,身边的这个女子,却是什么都不稀罕,胃口大得很,刚刚吞了他半壁江山呢。
朱鹮心中冷笑不已,许她半壁江山又如何?
谢氏再怎么狼子野心,难道还真的能培养出一个擅长治国的女儿不成?
况且谢氏女身为女子,便是她永远无法挣脱的枷锁。
古往今来身残者不得为帝,世族发现朱鹮身残只会设法取而代之,或者借他的种,弄个什么朱氏子嗣出来挟天子以令诸侯,毕竟七年前的那场宫变,钱氏为了在世族之中获胜,可是连朱氏的宗室旁支男丁都屠杀殆尽了,钱蝉狠毒,五岁小儿都没放过呢。
如今天底下姓朱的正统,就只有朱鹮一根独苗。
可朱鹮即便身残,只是不适合为帝,女子则是“绝不可能”为帝。
一旦被世族发现她的身份,她的下场,只有凌迟。
谢氏都会因此被株连九族。
她若想好好地做皇帝,就只能依附他,就像他依附她的双腿那样。
他们不过是一对狼与狈,狐与虎罢了。
朱鹮不断在内心一遍遍复述这些,告诫自己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选了。
况且他手中还有她的致命软肋,那察事从谢氏带回来的府医说,碎骨重塑之人,需要定期以特殊技法药物养护面容,否则会变形溃烂,生不如死。
那府医,就在他手中捏着,量她一个女子,就算死,也不想变成个满脸溃烂的丑八怪吧?
几番自我规劝,朱鹮才勉强压住杀意。
他的怒形于色迅速消失,又变回温和模样。
他侧过头来,凤眸之中漾起恰到好处的好奇,开口近乎温柔地问:“那你想叫什么名字?”
谢水杉又笑了,小红鸟真的可以。
快被她气得气绝了,还能这么若无其事和她温柔软语呢。
她们本就亲亲热热坐在一处,挤挤挨挨身体相依。
朱鹮下身不能动,躲也躲不得。
倒是真有些狼狈为奸的味道。
谢水杉当然能感觉到朱鹮对她极其抗拒,但她现在情绪亢奋,没有其他的东西可以玩,朱鹮越是这样,谢水杉就越是想看他气急败坏,显露原形。
她故意凑得更近,鼻尖抵着朱鹮和她同样丰挺的鼻尖道:“我叫谢水杉,杉树的杉,你觉得好不好听?”
第25章 我……扮。 想怎么玩,都听你的。……
朱鹮并没有马上回答, 他沉吟了一会儿,用他缓慢又逶迤的语调念诵:“桐梓旧丽,松栝称奇。焉如兹品, 独秀青崖。群木敛望,杂卉不窥。长入烟氛, 永参鸾螭……”①
朱鹮道:“果然是个好名字。”
这首诗的意思,第一句, 是说梧桐与梓树本是美材, 松树与桧树也被人视为忠贞之木,用来比喻君子的风骨。
第二句说, 这些树木怎么比得上杉树, 独自生长在险峻的山崖之上,挺拔秀丽、超群出众?
至于最后的那一句“长入烟氛, 永参鸾螭”,则是在说只有杉树才能高耸入云,与鸾鸟和螭龙永远相伴相依。
独秀青崖,隐喻的是谢水杉女扮男装;群木敛望, 映射她将得百官敬畏朝拜,手掌大权;又以鸾鸟和螭龙自喻, 恭维谢水杉这一株杉树可以与他比肩。
谢水杉要是没点古文化底蕴,还真不懂朱鹮的奉承与暗藏其中的讽刺。
他念的这首诗,明面上是在夸赞谢水杉,实则是在讽刺。毕竟杉树长得再怎么参天入云,也不像鸾鸟螭龙一样, 生有能够直入云霄的翅膀。
这是在报复她不肯一开始就乖乖答应做朱鹮的傀儡,非要同他平起平坐的狂妄。
不过谢水杉一点都不跟朱鹮计较。
这个世界,说不定根本没有发现并且命名水杉这样的树种。
谢水杉的妈妈给她取这样的名字, 是因为水杉为速生型乔木,幼树生长得非常快,根系发达,且耐寒性强,耐湿水能力也很强。
最重要的是寿命可以长达数百年。
自古常以丝罗藤蔓、浮萍鲜花来比喻女子,谢水杉的妈妈却希望她长成一棵可以独自抵抗风雨的参天大树。
虽然妈妈早逝,但是她的愿望已经达成。
至少寿命长的这一点达成了……毕竟谢水杉想死都有点困难。
谢水杉望着朱鹮只是笑。
喙嘴尖利的小红鸟儿,果真是随时随地都在啄人呢。
谢水杉说:“那你可要记住我的新名字,以后不要叫错了。”
朱鹮料想这谢氏女根本没有听懂他的讽刺,才会这样笑,便也颇为愉悦地勾了勾唇,轻声“嗯”了一声。
谢水杉侧坐着,手肘撑着朱鹮的靠椅扶手,本想去抓木雕摩挲,却一下子抓住了朱鹮的手。
明显能感觉到朱鹮一僵。
但是谢水杉也没松开,索性就摩挲着朱鹮竹玉一般的手指,说道:“我答应替陛下行走人前。”
“不过,我的妃嫔之位还是要封的。”
朱鹮正试图把手收回来,心中想着给这谢氏女找男人的事情需要尽快落实。
再对他没完没了地纠缠,朱鹮怕自己忍不住杀了她。
闻言,他“嗯?”了一声,眉心拧了起来。
难不成这女子被家族糟践成这副模样,还要替他们争个妃嫔的尊荣,好让谢氏仗着皇亲的名头便宜行事?
谢水杉一看朱鹮眼睫垂下,遮盖住眼中神色,就知道他又疑心大起。
谢水杉说:“你先前要封我为贵妃,不也是为了搅浑朝堂的局势吗?”
“你可别告诉我,你让我随葬皇陵,是因为你爱上我了,又没能得到我,所以非要一意孤行违抗祖制与我生同衾、死同穴。”
朱鹮抬起眼,表情一言难尽地看着谢氏女。
有些许惊讶,惊讶的是她当真如此敏锐,那种生死一线的情况之下也能分析出其中利弊;但更多的是难以接受,难以接受一个女子张口就说出如此孟浪之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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