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逸冒着被弄掉半条老命的风险,膝行两步,离床边更近,说道:“请谢姑娘更衣上朝。”
江逸是想让谢氏女拿他撒气,打了他就不好为难其他的侍婢。
这样少监还可以如常送她去上朝。
谢水杉满脸烦躁地坐在那里,看着江逸的橘皮老脸片刻,问道:“朱鹮呢?”
她先前好歹还客客气气半真半假地叫朱鹮一声“陛下”,偶尔贴着他耳边喊一声小红鸟,但是如此冷声直呼名讳,还是第一次。
侍婢们都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地让自己暂时变成耳聋之人。
江逸微微一颤,正要说话,朱鹮在长榻那边接道:“朕在这里。”
他命人用二人抬的小腰舆,将他抬回床边,坐在床边的一把交椅之上,看着谢水杉说:“麟德殿那边的事发突然,如今除了你没有人能替朕去上朝。”
朱鹮表情严肃,说道:“朕可以答应你,这种突发状况只今日一次,待朕查清……”
“你是不是给我下药了?”
谢水杉看着朱鹮说:“我怎么浑身上下没有力气?脑子也昏昏沉沉的。”
熟悉的药物过量的颤抖和冷汗,因为她醒过来更严重了。
谢水杉并没有任何生气的意思,她正如朱鹮所想,半点不珍惜自己的身体。
见朱鹮被戳穿后百口莫辩的神色,好笑地看着朱鹮说:“这安神药是致死量吧?”
她情绪兴奋期能这么轻易地睡着,并且现在躺下还能立刻入睡的状况,非常稀少。
现代世界她专属的医疗团队,不可能为了让她睡觉过度用药损害她的身体。
谢水杉兴奋期就只能熬着。
朱鹮:“……是极量,但是朕仔细询问过医官,不致死。”
谢水杉抬手打了个哈欠,而后道:“这药挺好使的,以后可以多用。”
朱鹮拿不准谢氏女的意思,他看着她,看不透她的心思、揣摩不出她下一步想做什么。
这种状况极其稀少,因此朱鹮的神色显得很紧绷,腰背紧紧地贴着靠椅,还本能地舔了几下嘴唇。
谢水杉却把朱鹮看透一般:“怕什么,我不是随便打人的那种疯子。”
“既然已经答应替你行走人前,便不会推脱。”
“不是要上朝?让人过来伺候我起身吧。”
药效太猛了,靠谢水杉自己挪动确实是有点狼狈。
朱鹮扣着交椅扶手的手掌微微一松。
江逸的神情都诧异了一瞬。
这女疯子……平时能把人折腾死,真到了关键时刻,她反倒是通情达理了嘿!
侍婢们七手八脚,将谢水杉从床里面扶到床边。
而后围着她开始伺候她洗漱,更衣。
更衣的时候需要为她缠裹束胸,今日的常朝没有那么简单,谢水杉又是个女子,绝不能露一丝一毫的形迹。
丹青上前,为谢水杉描画眉眼。
她必须让谢水杉看起来和平时上朝的那个“陛下”一样。
调好了肤色脂膏准备给她堵耳洞,看到谢水杉竟然没穿耳的时候,有些惊讶。
本朝女子大多年幼之时便会穿耳,小孩子恢复得比较快,穿好了,为了日后佩戴耳珰和耳坠做准备。
就连民间的少女亦是如此,少有女子会不穿耳。
而谢氏女身为女子,最容易被人识别之处,便在穿耳之上。
其实原著之中的谢千萍也是穿了的。
但谢水杉的身体是她自己的,系统一比一还原过来的。
谢水杉对大部分饰品都没有兴趣,所以她没有打过耳洞。
谢水杉换贴身衣物的时候,半点没有回避任何人的意思,但朱鹮命人将他抬回长榻那边,令人放下了重重的帘幔。
婢女们为谢水杉缠缚好胸,穿好了里衣,便开始为她穿戴君王冬日的常朝冠服。
今夜外面又开始落雪,谢水杉去朝会两仪殿的路上,需要走上一段宫道。
内侍为她准备了绛色圆领袍,蜀锦做面,内衬为狐绒,袍摆领口和袖口都嵌有银狐毛,腰系十三数金銙玉带,戴翼善冠,内里也一样加了羔绒衬。
一应穿戴整齐,谢水杉冷汗加上热汗,出了一身,期间又被婢女伺候着喝了两碗浓参茶吊精神,终于彻底清醒了。
穿戴好后,她脚底绵软稍稍好些,被侍婢扶着走到长榻旁边,临行之前,要给朱鹮看看。
朱鹮顺着谢水杉脚上的厚底黑皮靴,一寸寸向上,视线攀爬过皇袍上象征着君王至高皇权的十二章绣纹,停在了她被银狐毛簇拥的那张英姿勃发,龙章凤姿的脸上。
朱鹮的神色有些恍惚。
仿佛在透过眼前之人看着过去还健康的自己。
丹青姑姑紧张地拧着手,不像。
画不像。
怎么画都和素日去常朝的那个傀儡不像。
不是容貌不像,而是风仪气度完全不像。
这还是丹青称“妙手”的大半辈子之中,唯一一次害怕会因为自己引以为傲的手艺不老练而获罪。
若说前段时间上朝的那傀儡只是个像陛下的泥胎木偶,那么今日的“君王”无论如何用各色脂粉去弱化,也根本压不住其眉眼通身透出的天表英奇。
谢水杉看着朱鹮那隐痛的神色,料想他应该是想到了曾经的自己。
微微张开手臂,在他面前转了一圈。
问道:“如何,陛下?可配为你行走人前?”
朱鹮恍然回神,笑了笑。
他当年新皇登基,年岁尚浅,多方受制,其实他也根本穿不出这种神威赫赫之感。
只有对这个位置不屑一顾,对这个世界无所畏惧的疯狂之人,才能真正衬得出这一身象征着御极天下的衮服之威。
但朱鹮不可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他只是微微颔首,肃容交代:“只是去走个过场,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做。”
“无论底下吵成什么样子,哪怕是打起来,你也要表现得高高在上,无动于衷。”
这是那些傀儡惯常做的事情,也是最笨的不被人窥出端倪的办法,开口就会露怯,会被抓住各种各样的把柄。
沉默才有一万种解释。
谢水杉扬眉,满眼桀骜。
朱鹮说:“对,若是实在听不下去,就做这个神情就行了。”
这个神情可以解读为“胜券在握”“傲睨万物”“了然于胸”。
也可以解读为——尔等皆为蝼蚁。
谢水杉就这么挑着眉,看着细细叮嘱她的朱鹮。
朱鹮心中其实没底,但他不能表现得没底,他得尽快筹划,做出多手准备。
就算这谢氏女今日在大殿之上被识破,他也得有后续力挽狂澜之策才行。
反复叮嘱了一大堆之后,他察觉了谢氏女专注看着他的视线。
他喉间还堆了一大堆想说的话,但是当他微微扬头,对上谢氏女镇定自若的视线,便觉得剩下的那些话都不用说了。
她不是那些蠢货猪猡。
朱鹮顿了顿,和谢水杉又莫名相视一笑。
心照不宣了什么一般。
但是到底“宣”了什么,朱鹮也搞不清楚。
他只好说:“去吧。”
“见识一下,何为群狼环伺。”
朱鹮笑着说:“今日朝会之后,你可能会后悔与我达成协议。”
谢水杉唇角和眼角的弧度都加深,她抬手,掌心对着朱鹮头顶压了一下,说道:“你再去睡一会儿吧。无论麟德殿那边出状况是因为什么,睡饱了再处理都来得及。”
“不就是为了想好好地睡一觉,才给我灌了那么浓的安神药吗?”
朱鹮在谢水杉的逼视之下,抿了抿唇,还在犟嘴:“朕只是希望你好好睡一觉。”
谢水杉:“那我现在去睡觉?”
朱鹮:“……”
谢水杉轻笑转身,旋起的衣角带起了熟悉的香味,朱鹮一怔,脑子却像蒙住了一样,没能马上想起来这味道熟悉在哪里。
谢水杉已经在侍婢的簇拥之下,转身走向了太极殿的大门。
待她一出了内殿,朱鹮陡然冷下了脸,眉目堆压的霜雪,更胜此刻窗外堆满积雪的寒梅枝桠。
朱鹮端着一碗参茶,颇为嫌弃地看到了里面一根细细的人参须须。
自从那根千年人参没了之后,朱鹮觉得这些参茶都没有用,都是树根泡的。
但他还是一边嫌弃,一边喝了。
放下茶盏之后,他捏着锦帕擦嘴,声音轻柔地对着窗外道:“殷开,着人将那几个蠢货争抢的采女悄悄带过来。”
“朕倒要看看,究竟是何等‘人间绝色’,竟能让几只猪狗自相残杀。”
“是!”殷开并没有进殿,在外面应声后,便带着人悄无声息掠向后宫。
外面又开始飘起了鹅毛大雪,此时天色还没亮,天地之间被覆盖的所有地方,透着一股阴森的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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