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陡然睁开眼,趴着床沿又干呕了好一阵子。
朱鹮伏在床边,余光透过纱幔,看到了今夜不知道第多少次,晃到他床边不远处,被宫灯映照在他帐幔上的高挑人影。
朱鹮此刻心中甚至是恨她的。
千万般的疑虑和猜忌,理智判断之下的数次决绝,每一次都戛然而止在这个可恨的人影之上。
因为朱鹮从谢水杉出现的第一天,她掀开自己的纱幔,轻飘兴味的视线投下来那一刻开始想,仔细想,掰开了揉碎了去想,昼夜不停地去想,也没能找出来哪怕她对他一丝一毫的迫害来。
她从一开始就在寻死,可她第一次寻死,替他毒杀了钱蝉。
吃了千年的人参,捡回一条命之后,虽然嚣张跋扈地要了他半壁江山,才肯替他现身人前。
但她除了吃喝要好一些,都在替他处理朝堂之上的麻烦事。
哪怕是生病爬不起来也会去。
她嘴上不说,可是她每次收拾那群朝臣之后,对他讲述之时的洋洋自得,都不是在炫耀,她根本就不在乎那些人,那些事。
她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她只是在变着法地替他出气。
平日里,他咳上几声她就要坐立难安,看着他的眼神怜惜怜爱。
有两次误会他是咳吐了血,就更不得了,说什么她都答应。
就连昨天晚上和那个从谢氏抓回来的张弛对峙时,也是字字句句都在替他说话,为他收服这个谢氏曾经的府医。
她根本不怕自己身份被揭穿,见了他出现,只有被他悉知一切的惊喜,根本没有慌张害怕。
她以为他不会再容她活着,才会寻死。
寻死之前,还在告诉他不要杀张弛,因为张弛会治疗咳疾和腿。
朱鹮这一生,手下,身边,有很多很多的人。
他们追随他,为钱、为权、为名、为利。
就连最忠心的江逸,之所以会这么死心塌地,也是因为朱鹮在做王爷的时候,就已经彻底为他的家人安排好了一生富足无忧的后路。
他们对他的忠诚和信赖,都是朱鹮用等价的,甚至逾越数倍的他们需要的东西换来的。
这世上没有一个人,会无缘无故地待另一个人好。
但是谢水杉要什么,朱鹮始终不知道。
他口头承诺的半壁江山,她从未得到,他说的荣华富贵,最后进她嘴里的也就那几副汤药。
朱鹮伏在床头,指节用力得比面色更加青白。
那个静静站了许久的影子,听到他没了声音,悄无声息地离开。
朱鹮就算长了一副狼心狗肺,就算有数不清的理由,让他怎么对她施加重刑?
怎么去杀一个处处为他考虑,待他珍重至此的人啊。
第48章 “你过来。” 你脖子上的……我给你擦……
又熬到了晚上入夜, 朱鹮在下午的时候喝了点粥,然后睡了两个时辰。
到了晚上陆兰芝回来给他行针,谢水杉终于听不到他野兽鸣叫一样的咳嗽声了。
她也终于在婢女的劝说之下, 没滋没味地用了一点晚膳。
两个人就在一个殿内,这两天他们能听到彼此的声音, 却没有见面。
谢水杉低谷期的尾巴一点点地过去,但是头一次她情绪进入兴奋期的过渡期, 她却整个人精神萎靡, 只想好好地睡一觉。
铜壶漏刻显示戌初一刻,谢水杉等到朱鹮洗漱好, 保养完毕, 收拾睡下了,她也泡了个澡, 绞干了发,躺在床榻上面准备睡下。
这两日她没怎么睡,一部分原因是怕朱鹮因为她掐的那一下活活咳死,一部分, 是因为长榻上面一点都不舒服,硬邦邦的。
谢水杉不是豌豆公主, 但她是个无冕之皇。
生平不知道什么叫受委屈,也根本无法“对付”。
可她现在跟朱鹮的状态,她又不能跑去和朱鹮争抢床垫。
于是谢水杉只能待在长榻上,让侍婢给自己端了足量的安神药,打算把自己给迷昏过去。
结果安神药喝了, 睡意也有了,正准备酣然入梦,就听到朱鹮那边又有了动静。
这一次不是咳嗽, 不是干呕之音,不是拉破风箱一样的喘息,而是有侍婢们在给他梳妆更衣。
江逸更是让人把腰舆又抬到了殿内。
谢水杉满脸郁躁地从床榻上爬起来,看到朱鹮重新披上了白狐裘,被捂得严严实实抬上了腰舆。
这是要出去?
不见凉风都要咳出五脏六腑,见了凉风,他还有命活吗?
谢水杉再顾不得侍婢阻拦,赤着脚横冲直撞,大步迈到了内殿门口拦住了朱鹮的腰舆。
先瞪着江逸道:“你是准备抬你家的陛下出去送命吗?”
而后又神情难以描述地看向朱鹮……
确切说是看向了朱鹮被重帘遮挡得一丝不露的腰舆。
谢水杉清了下嗓子,问道:“你要去哪儿啊?”
朱鹮身体这种状况不在床上躺一两个月休养,恐怕都很难恢复到从前,这时候往出跑真的太危险。
捂得再严实也不行,这个世界的冬天不像现代世界全球变暖的冬天一样温和,这个世界的冬天是真的很轻松就能把人给冻死。
腰舆重帘严密地放着,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谢水杉没有得到回答,也没让开。
场面僵持着。
最后还是江逸无奈开口说道:“是东州度支营田副使求见陛下。”
谢水杉疑惑:“元培春求见?”这个时间?
江逸没多说,只是眼神不善地看着谢水杉。
在谢水杉眼里江逸的敌意,比不上一只蚂蚁爬上脚面。
而且谢水杉何其敏锐,江逸只透露了一点,谢水杉已经迅速猜到,恐怕是前天晚上,障日阁那边的动静,惊动了被留在宫中的元培春。
东州谢氏再怎么败落,他们依旧是世族,在皇宫之中不可能没有自己的耳目。
元培春的人不太可能将细节打听清楚,但她一定是知道了自己的女儿“谢千萍”从障日阁出来的时候,是被人捆着手的。
谢水杉和元培春只有短暂的接触,就是在太后钱蝉举办的那一场蓬莱宫宴上。
但就是那短暂的时间,她便已经知道,元培春对谢千萍重视非常。
事实上谢水杉之所以信誓旦旦能够说服东州投靠朱鹮,正是因为她熟知谢千萍的那一部分剧情,知道整个东州对谢千萍的重视都超乎寻常。
其中一部分,是父母兄姐对幼妹的爱护,一部分,是因为谢千萍才智无双,对东州谢氏全族的倾向,都起到绝对领导的作用。
元培春被留在皇宫之中这么多天都没有着急,听说自己的女儿被封为谢嫔也没有出面,听到了女儿落难,这才求见皇帝,应该是要打开天窗说亮话,正式同皇帝谈判了。
谢水杉看向腰舆的垂帘,嘴唇动了动,想说“我去吧,不是说好了我去见元培春吗?”
谢水杉到现在依旧有十足的把握,只要她出面,就能让元培春带领全族臣服朱鹮。
可是她张了张嘴,最后却没说出话来。
先前朱鹮乐意让她出面的前提,就是因为她是谢氏女。
现如今她的身份已经暴露,她已经不是谢千萍。
东州谢氏的兵马,对朱鹮掌控天下至关重要,他绝不会允许一个假的谢千萍去见元培春,因为一旦暴露,只会让谢氏立即悖逆。
毕竟“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朱鹮也一直以为,自己手中捏着“谢千萍”这颗棋子。
但若是送去一个假的谢千萍,谢氏一定会认为朱鹮杀了真的谢千萍。
到时候东州谢氏就再无臣服皇帝的可能。
谢水杉飞速想通了关窍,这时候那些阻拦她的侍婢也都到了她身边。
谢水杉从善如流,沉默退开,让出了路。
她已经把朱鹮手中的“谢千萍”弄没了,她还是“待审待查”的状态,谢水杉不便再替朱鹮出面。
谢水杉想到她才接手谢氏企业不久,因为年纪小资历浅还没有做出实绩,支持她的股东派系与对手派系势均力敌互不相让,虽然他们无法直接罢免她的职位,却迫使她数次“挂名”留任。
那种被撤销核心权力,在多方博弈,股权格局彻底稳定之下才能重新恢复职权的状态,正如此刻的状况。
只不过那时候的谢水杉年少气盛,从来不会因此慌乱退缩。
如今她虽然依旧“气盛”,但这个世界并不是她的战场。
她并不能替朱鹮去领兵挂帅,尤其在朱鹮并不信任她的状况之下。
谢水杉坐回长榻之上,难得生出一股无力之感。
谢水杉拉过被子,把自己裹进去,打算什么都不管了睡觉。
可是那整整两碗的安神药不知道是不是浓度不够,谢水杉先前冒出来那一丁点睡意,在朱鹮离开之后就彻底没了。
朱鹮这种天气,如果见了凉风,咳得死去活来气势全无,还怎么跟元培春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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