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恩林将嘴里苦涩的野菜咽了下去,才小声安抚越来越暴躁的朋友:“老余啊,我家楚钰之前也说过机会不大,你这心态一定要调整好,得抱着做不成的决心熬着,不然敌特没等来,你自己先垮了…老汪你说是不是这个理?你也劝劝老余。”
老汪全名汪远志,因为有留洋的背景,所以对于平反并不怎么抱有希望。
再加上如今的生活,比起前两年好了太多,他其实挺满足的。
所以,相对于老余的坐卧不安,汪远志可以用淡定来形容。
不过,到底是患难几年的老朋友了,他便也象征性的安抚两句:“老楚说得对,老余你得稳一稳心态,这次不行,还有下次。”
余安想说他等了几年,才等来这么一个…还需要碰运气的机会。
一个…不算机会的机会。
下一次呢?
会不会需要更久?
他已经56岁了,又还能等多少个几年?
可老楚和老汪说得更对,他的心态确实出了很大的问题。
想到这里,余安深深叹了口气,眉眼也跟着耷拉下来,有气无力摆手:“我知道了,你们放心吧。”
见状,其余三人也没再说什么。
表面上,事情像是揭过去了。
可等到晚上,下工回到屋里,就着昏黄的烛光煮面疙瘩时,蒋玉珍看向往黑面里搅拌药粉的丈夫:“今天还要做窝窝头吗?都做半个月了。”还是别浪费粮食了吧。
前些日子,儿子和女婿过来时,给他们出了个主意。
每天晚上做些掺杂草乌的野菜窝窝头放在屋里。
牛棚靠山又独立在村子之外。
若那几个敌特在山林里活不下去了,首当其冲便是他们这些个临山的牛棚。
比如过来偷些吃食什么的。
也因此,最近半个月,楚恩林隔一天便会蒸上几个窝窝头。
又考虑到那帮坏分子警惕,用野鸡野兔啥的试毒,药粉的剂量很少。
是专业医生余安亲自把控的。
吃下去三四个小时,人体才会有手脚酸软、站不起来的反应…毕竟谁家验毒会验半天?
楚恩林听出了妻子的言外之意,明白她也受到了老余情绪的影响,赶忙温声安抚:“再折腾一两个月吧,万一成功可就赚大发了。”
蒋玉珍用木勺搅拌陶锅,防止糊底:“一两个月能行吗?现在是夏天,山里虽然毒虫蛇蚁多,但填肚子的吃食也多,说不得那些人就打算躲几个月呢?”
“那也没啥,左右也就浪费些粗粮…玉珍啊,放宽心,急了可吃不着热豆腐。”
“我知道。”蒋玉珍停下搅拌的动作,回头看向永远情绪稳当的丈夫,有些憋闷道:“我就是…就是觉得有些可惜,孩子们好容易想到办法…我还…我还以为很快就能见到团团圆圆和满满呢。”
人很奇怪,没有希望的时候,很多事情根本不敢想。
可,一旦有了希望,哪怕只是丁点儿,那心境就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就比如她,自从半个月前见到儿子和女婿后,已经幻想过无数次阖家团圆的画面了。
夫妻几十年,楚恩林哪里不知道老妻在失望什么,他抬手,安抚般顺了顺对方瘦削的后背,嗓音依旧稳稳当当:“玉珍同志,不急不急啊,儿媳妇之前信里不是说了吗?最晚年底就会带着小家伙们过来红河大队…说不定咱们运气好,过几天就能抓住那几个王八羔子了。”
蒋玉珍嗔了丈夫一眼:“咱们都这个境地了,还能有好运的时候?”
见老妻面上总算有了笑意,楚恩林放下心的同时,不忘逗她:“玉珍同志,你这话就不对了,咱们家的运气其实很不错的,自从儿媳嫁进来后,是不是一切都否极泰来了?”
听得这话,蒋玉珍先是恍然,很快又满脸欢喜:“你还别说,敌特这消息也是咱们儿媳先发现的。”
“所以啊,不要着急,说不定哪天就真能用几个窝窝头成功钓上鱼了。”
“是是是,要真能成功,也是芳白的功劳。”
其实,老夫妻俩只是说笑,对于抓敌特立功什么的,心里已经放下了。
低矮的屋梁上,坚持吊着的窝窝头,不过是最后一丝不甘心的妄想。
却不想,又过了一个月的夜里,就在楚恩林决定再坚持几天,便不再放置窝窝头的时候,他们真的被偷家了。
而此时,离敌特钻进密林已经过去了一个半月。
“…居然真的还在吗?命真大啊。”完全没发现家被人偷了,还是守在附近的退伍小伙子进来将他喊醒,楚恩林才确定居然真的钓到了敌特。
牛棚闭塞的很,蒋玉珍很快就检查完了:“不止丢了窝窝头,就连藏起来的药片和2斤白面也被偷了。”
应该说,家里能吃用的,基本都被扒拉走了。
但这话蒋玉珍不想当着外人面说,哪怕眼前的小伙子是儿子和女婿雇佣的,值得信任的存在。
她也不想让对方知道,她和丈夫的物资很丰富。
万一呢?万一给孩子们带来危险怎么办?
小战士王铁柱没多想,他有些焦急道:“这些回头再说,我战友们已经跟上敌特了,叔叔婶子你们警醒一点,我也得跟过去帮忙。”
话音落下的同时,王铁柱已经背着猎枪准备离开。
见状,楚恩林赶忙出声:“铁柱同志,我也去!”
“不行!”王铁柱下意识拒绝,他虽然身形瘦小,眼神却很锋利:“李哥叮嘱过了,不能让你们有任何危险。”
楚恩林先讲了窝窝头中的蹊跷,才继续劝说:“等他们吃了后,三四个小时过去,人就瘫软了,到时候你们抓捕方便,我也安全。”
蒋玉珍明白丈夫这是想要将功劳的名分坐实,毕竟纸包不住火,万一捅出去什么不好听的,孩子们肯定要受到牵连。
可是…那些是穷凶极恶的敌特啊,是能在山林中生存一两个月的狠人。
丈夫一个五十岁的中老年男人…“要不,咱们还是算了?”老老实实在牛棚待着吧。
楚恩林没说话,只是拿起儿子留下的匕首别在腰带上,用行动表示自己的坚持。
见王铁柱还要拒绝,他又加了句:“你不带着我,我就自己摸过去。”
王铁柱一噎,考虑将人绑起来的可能性。
楚恩林像是看出小伙子的打算,好笑:“绑起来我也能咕蛹着跟上。”
“……”最终,王铁柱同志被威胁住了。
不仅带上了楚恩林,就连听到动静,背着简易药箱,拿着菜刀的余安,他也捏着鼻子一起接纳了。
没办法,人家好歹是全国都排得号的大夫,总比啥也不懂的楚叔有用。
想到这里,黑暗中,艰难寻着战友们留下的记号,往山林里前行地王铁柱,又不放心的叮嘱一句:“楚叔,记得躲在后面,一切听从指挥。”
楚恩林:“放心,我这人最听得进去话了。”
王铁柱…您要不要听听您在说啥?
第140章
凌晨一点的山林, 与白日时完全不一样。
树是黑的,草是黑的,就连空气都是黑的, 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
一路上,不是被树枝划拉,就是踩进水洼。
再加上今日大风, 呼呼刮得人心里直发毛。
楚恩林只能拄着木棍,紧盯着前面那道模糊的影子, 一步不敢落下的咬牙跟着。
余安的情况也差不多,身上被刮蹭到的位置,火辣辣地疼, 也不敢发出丝毫的动静。
见两人并没有拖后腿,王铁柱最后一丝别扭也消去了, 遇到难走的地段时,还会主动搀扶、拉拽。
“…等等, 又有记号了。”闷不吭声走了一个多小时, 这是王铁柱遇到的第5个记号。
他扯下树枝上打了特殊结环的藤条, 打开手电筒,快速看完最中心位置的几个汉字,才看向身旁呼吸有些不稳的两人:“叔,咱们还得往那边走。”
楚恩林和余安对于深夜的山林一点儿也不熟, 小同志说什么就是什么。
于是乎, 三人继续艰难前行。
一会儿蹚水沟, 一会儿抓着草根或树枝出溜, 然后被扎得龇牙咧嘴。
等中老年男人们累到双腿打起了摆子,大口喘气时,总算等到了“天籁之音”。
王铁柱小同志虽然压低了声线, 但话语中的欢喜怎么也压不住:“叔,看到队长他们了,你俩在这等着别乱跑,我先过去汇合。”
在密林里折腾了三个多小时,楚恩林无力摆了摆手:“好的,我跟老余就在这边等着。”这会儿他只想坐下来歇息。
说话间,人已经一屁股坐到一旁凸出来的石块上。
见状,余安也抱着木箱,抖着腿挤了过来。
王铁柱将两人的疲惫看在眼里,确定两人应该没有多余的力气折腾,才出发去找伙伴们汇合。
目送小战士消失在黑暗里,楚恩林边用树枝挥赶着围拢过来的蚊子,边问:“老余,你说那些个敌特会吃咱们准备的窝窝头吗?草乌味儿太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