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段府上下,谁的嫌疑都不如花溅泪大,陆澈还是随捕快一起,按照惯例询问昨夜亥时大家各自在哪,有何所见所闻。
此时薛蓉蓉已经醒转过来,轻轻啜泣着回忆起,昨夜劝说大少爷回来,亲自目送他回房后,她便也回房去了,亥时正在房中。
绿茗的口供与薛蓉蓉一致,昨夜见到蓉夫人把少爷劝回房中,大少爷就关门不再外出。
夜深露重,绿茗自己也回房休息。不过为了方便伺候两位主子起居,绿茗的房间就在段宝玦和段宝璇隔壁。
因为忧心女魔头寻仇,绿茗一夜都没睡踏实,确信不曾听见大少爷屋里有任何呼救和打斗声。
至于林月媛母女,昨夜大少爷遇害之时,也都在房中休息,没有人证。
不过苏婉儿母子倒是都有不在场证明,亥时段宝钰睡不着,正和露沁在廊下闲聊。
而苏婉儿晚上被惊着没怎么吃东西,亥时婢女白茶正巧给她送了几样清粥小菜过去,晚些时候又来取食盒,都能证明苏婉儿一直在房内。
一一盘问完段府众人,叶轻尘忽然想到另外一个疑点:“大少爷被悄无声息地带走也就算了,尸体被挂在树上,门口值守的护卫一点没瞧见人影么?”
段宝钰回道:“ 自从花溅泪下了催命符,段府就加强了护卫,大门口一直有家丁值守,大哥的尸体却悄悄被挂在门口,着实蹊跷。”
薛蓉蓉漫声询问左右,昨夜值守是何人。
槐叔上前:“昨夜我带着阿福、阿良彻夜轮流值守,确实没见过有人靠近柳树。”
露沁更骇:“每个人都是离奇消失,尸体又神秘出现,还一直没个目击者……难道花溅泪真的会隐身不成?”
这个问题没人答得上来,唯有段宝玦屋内挂着的虎皮鹦鹉灵活地转动眼珠子,吱吱唧唧地说着不成型的语言。
或许这通人性的禽鸟见证了昨晚发生的可怕一幕,也想贡献一份证词。
然而其语终究无人能识,正如多年前被辜负的相遇相知。
第20章三 桃花情债(五)似是故人
熏风拂青丝,杨柳低绿枝。此君湖畔别,是妾断肠时。
曾经互诉衷肠的优美情诗,如今变成了令人恐惧的死亡预言。正如生命中最深沉的爱意,被辜负后转化为恨,只在一念间。
案情未有进展,疑犯又是早在通缉令上的女魔头,因此衙役们先返回县衙向县令回禀案情,拟了新的檄文全城搜捕花溅泪,段府这边暂由大理寺卿亲自坐镇调查,只留下两名衙役帮衬。
诗句还有两句,说明复仇还没有结束,段府开始人人自危。在这样压抑的氛围中,然而两天过去了,始终无事发生。
这日,段宝钰见叶轻尘和陆澈在凉亭饮茶,强颜欢笑凑了上来。
“嘿,二位聊些什么呢?”
叶轻尘给他也倒上一杯茶,递了过去:“我们在猜,下一个死的是谁。”
段宝钰身体前倾,俊美双眸闪着八卦的光:“陆少卿觉得是谁?”
陆澈诚实回答:“你或者宝璇小姐。”
段宝钰一口茶水喷出来。
陆澈一本正经解释:“凶手颇有仪式感,不惜大费周章让死法严格对应诗句,那杀人的顺序应该也会有所讲究。从目前遇害的人来分析,她应当是想杀光姓段的。”
段宝钰哭丧着一张俊脸:“叶姑娘也这么认为吗?”
叶轻尘点点头,继而安慰道:“段少爷也不要太沮丧,还有一个好消息,我们决定在你屋内用屏风隔出内间,让露沁住进内厅,日夜保护你。”
陆澈提出异议:“男女有别,还是由露沁保护段宝璇,我来保护段宝钰更合适。”
叶轻尘单手支颐,幽幽叹息:“果然陆少卿解开案情无数,最解不开的就是风情,辜负了我的善心美意。”
果然段宝钰搜肠刮肚寻了个借口:“我好歹是个男的,阿姐却是弱女子。综合武力值,还是由陆少卿保护我姐,小侠女保护我,更合时宜。”
叶轻尘坏笑:“宝钰说得在理,少卿不妨成人之美。”
陆澈白眼:“明白了,你是想给莫愁居起居开销多找点金主。”
当事人都强烈表态,陆澈便也无所谓,就这么背后悄咪咪地把露沁给卖了,起身去找段宝璇。
***
段宝璇小院内,二人礼貌说明来意,顺便想问些其他信息。
本以为这个金贵小姐第一次遭逢连环诡异事件,会因为害怕配合查案,不料却碰了壁。
段宝璇两片红唇抿出一道嘲讽的弧度,和媛娘子瞧着更像了。
“你们不是宝钰的朋友么,特意来保护我,怎知你们是真心还是假意?”
“啊,宝璇小姐可是终日在深闺,不怎么见过世面,这大理寺陆少卿嘛……” 叶轻尘一脸真诚,“在长安城里,挺有名。”
可惜段宝璇的智商并未捕捉到话中讽刺,目光在陆澈清俊的脸庞上扫了一遍, 又改了主意。
“也行,那陆少卿可以留下与我聊聊案情,对其他来路不明的闲杂人等,我无可奉告。”
叶轻尘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宝璇小姐说得很对,闲杂人等这就去喝茶休息。”
正欲转身退下,却被一只温暖有力的大手握住了手腕。
“我与叶姑娘是一起的,如果宝璇小姐不欢迎她,陆某也只好告辞。”
陆澈拉着叶轻尘,寒星似的双眸冷冷望着段宝璇,整个人透露出冰雪似的空静。
这一幕似曾相识,叶轻尘的记忆轻飘飘地回到了遥远的某天……
***
武德九年,大棠最大的奇闻莫过于玄乌山惨案。
太子林建成善于权谋又长于用兵,屡立战功,拉拢重臣,眼看着坐稳了太子之位,不出意外的话,必是下一任新帝。
然而这样权倾朝野的一人,竟然在携亲眷外出狩猎,暂住玄乌山行宫时,亲眷随从27人一夜被屠了个干净。
大理寺长孙正辅奉旨彻查玄乌山惨案,原来是林建成之前出征清剿东南水匪,遭到水匪余孽报复。水匪打听到太子离开东宫,利用行宫守卫松懈,趁机寻仇。
第一桩奇闻就此盖棺定论,而第二桩奇闻——林羲和失踪之谜,至今没有答案。
林羲和是林建成的独女,性子灵顽活泼,不喜官宦之家,偏爱游走江湖。导致正经王孙贵族没几个见过她,江湖上却传开了羲和郡主娇俏明艳,仗义疏财,锄强扶弱的故事。
可惜云海起浪,人世无常,这个灿若玫瑰的侠女郡主,竟然一夜之间落得家破人亡。
案发之时,小郡主林羲和刚巧在外游历,并未同行,可不知怎的,事后也离奇失踪了。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大家猜测她也死了,所以才会迟迟不联络皇室宗亲接受救济,江湖上也自此没了她的声息。
空穴来风,确有其理——林羲和确实悲痛自责,几欲沉塘,终究是明艳之人自有曦光相照,在湖边阴错阳差救下了露沁,刚好耽搁了自己去死一死。
待露沁由危转安,林羲和也重新振作,从药王谷返回长安,重新调查玄乌山惨案。
这一查还真查出了惊天秘密,江湖朋友告诉林羲和,当日手持兵刃闯入行宫的凶徒,确实衣服上都绣着东南水匪信奉的水蛭图腾,但凡事都逃不过一个“巧”字。
当日长安神偷“妙手空空”,正瞄上了放在行宫的兽首玛瑙杯,准备漏液行窃,意外成了这桩惊天大案唯一生还的目击者。
眼尖的他发现,这些身穿水蛭服的“凶徒”中,有一个竟然是当时任职为大理寺少卿的长孙正辅。
“妙手空空”本意图个财,却意外发现这掉脑袋的秘密,背后真相不敢细想,更不敢伸张。
好在他贪赌,一日在西市赌坊输光了银子后,把这个秘密卖给了捕风阁的任风吟姑娘,才最终传到了林羲和耳朵里。
林羲和素来崇敬秉公善断的长孙正辅,得知他竟然是幕后凶手,激愤莽撞地夜闯大理寺,凭一腔孤勇想手刃仇人,结果遭到围攻身受重伤。
林羲和逃出大理寺,束起长发女扮男装,打算混迹出城再从长计议。
然而,在即将通过城门的时刻,目光老辣的城门校尉却一眼识破了这个身形过于单薄,容貌过于清秀的“少年”的女子身,将她堵在城门厉声盘问。
林羲和怕泄露行踪更加危险,不敢掏出东宫令牌,正踌躇着该如何应对。
紧要关头,不知打哪来的少年郎君如神兵天降,挡在了她的身前。
少年郎瞧着也只有束发年华,却披云覆雪,白衣出尘,目光透着遥不可及的清冷。
“我与这位姑娘,是一起的。”
他手持一枚竹青色令牌,语气清寒。
城门校尉看到令牌后,脸色一变,立刻恭敬地退后一步,低头道:“原来是陆府的朋友,多有冒犯。”
说完挥手,示意守门护卫撤下兵器,放两位通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