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轻尘用了小半碗粥,用绢帕擦了擦嘴,对陆澈小声道:“我有不祥的预感。”
陆澈挂着黑眼圈,淡淡瞥了她一眼:“你别乌鸦嘴。”
“按说,我们一到膳厅,大娘子就该来向我们询问昨夜可有异状,别是瞧出来我们怀疑她,装也懒得装了。”
陆澈搁下碗筷:“那等大家都吃饱了,一起去找大娘子聊一聊。”
***
用罢早膳,一行人到薛蓉蓉与段老爷的卧房门口,却见房门紧锁。门口站着神色踟蹰的婢女白茶和苏婉儿。
段宝钰喜道:“阿娘,昨夜我无事发生。你睡得可好?”
苏婉儿拍拍胸口:“你安然无恙就好,我甚是担心,正打算寻了蓉姐姐,一起来找你问问昨天的情况呢。”
说回大娘子,段宝钰掉转头询问婢女白茶:“白茶姐姐,大娘子还未起来么?”
“是啊,大娘子素来起早,今日却还未唤我端水梳头,我有点担心。但也可能是这几日怪事太多,昨夜没睡好……这会子也不知该不该吵醒她。”白茶进退两难。
白茶身为婢女,不敢冒然吵醒主子,段宝钰却无所谓。
他上前一步,探身对着门内大声问到:“大娘子可醒了?”
室内是死一般的沉寂,无人应答。
段宝钰伸手叩门,却不料,门并没有锁,大力一叩便“吱呀——”一声打开了。
陆澈、叶轻尘面色一沉,顾不上礼节,立刻步入屋内。
屋内器具整齐摆放,并无异状。唯一奇怪的是,房内东西两侧各放置了一张大红酸枝床。
叶轻尘小声询问:“这床,怎么有两张?”
白茶解释道:“这床一直是这么摆着的,大娘子觉浅,容易受人影响,很早就命人在西侧放了一张床自己睡。”
东侧的床此刻空着,正是段玉临平日睡的那张。而西侧的床,鸳鸯锦帘下,微微透露出一个平躺熟睡的人影。
段宝钰试着叫了一句:“大娘子?”
无人应答。诡异的不安感爬满每个人心头……是有些过于安静了。
苏婉儿忽然指着床榻,手有些发抖:“你们看!”
定睛一看,鸳鸯锦帘外,竟然隐隐露出了红色绣花鞋的一个角儿。
“好端端的人,睡觉怎么可能穿着鞋?”露沁壮着胆子靠近,伸手猛然揭开绣帘!
“啊——”苏婉儿一声尖叫,连连后退,白茶亦吓得花容失色地跪坐在地。
薛蓉蓉衣衫整齐地躺在卧榻之上,四肢如常,甚至穿戴了鞋袜。整张脸却已经完全溃烂,颧骨突出,眼眶凹陷,脓血四溢。
众人方才吃下去的早膳已然在胃中翻腾,性子温婉怕事的苏婉儿已经冲到门口干呕起来。
叶轻尘淡定地上前,甚至靠近尸体嗅了嗅:“是断肠草的气味。”
“什么是断肠草?”段宝钰两眼红红,急切问道。
叶轻尘简要向大家讲了断肠草的传说。
断肠草其实不是一种草药,而是一个药方的名字。
江湖上善于制毒的门派唐门中,有一位容貌艳丽的毒医女,不顾众人反对,与蜀中有名的多情郎君相恋。
结果这多情郎君果然还是江山易改,禀性难移,很快又移情别恋。
士之耽兮,尤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性情刚烈的医女悲痛留书称“女为悦己者容,如今伤心断肠,这容貌索性也不要了”,随后服下自己配置的药方,面颊溃烂而亡。
后来这唐门的毒药方子,不知怎的在全国流传开来,就被称为‘断肠草’。”
陆澈也略有耳闻:“这种阴毒的方子虽然早被圣人禁了,但还是很多铺子悄悄销售,长安也发生过仇杀案件使用了此药。”
“如此看来,凶手肯定是那女魔头了,男子可能会直接杀了情敌,女子才会特意买来这种草药,毁掉大娘子风韵犹存的容貌。” 露沁又望了一眼尸体,忍住干呕的冲动。
叶轻尘不认为凶手一定是花溅泪,但同意凶手是女性。
“先是风筝线勒死,再是一剑穿心,然后又用回风筝线,这次则突然改为下毒。如此纵着性子,变化无常地作案,确实很可能是女子所为。”
短短几日,已经发生四宗命案。陆澈自责又愤怒,下颚紧绷。
“也许因为凶手任性嚣张,觉得这样很有趣。也有可能,正因为凶手缜密,严格去对应锦帕上的诗句。”
熏风拂青丝,杨柳低绿枝。此君湖畔别,是妾断肠时。
薛蓉蓉死于断肠草,容貌尽毁,正是再次应验了锦帕上所题的诗词。
第26章三 桃花情债(十一)同逛青楼
窗外一阵阴风刮过,好端端地忽然开始变天了。
方才还灼灼盛放的桃花,此刻纷纷扬扬飘落大半,转眼绿肥红瘦。仿佛连上苍都在叹息,又一条鲜活的生命香消玉殒。
陆澈仔细检查了尸体,初步判断死亡时间是今天寅时。这个时间,连前半夜精神抖擞的露沁也终于沉沉睡去。
这个时间,也恰恰是天快亮前,在门口熬了一夜的槐叔回房歇息的时间。
“凶手很狡猾,知道昨夜大家提起十二分警惕戒备,故意没有下手,而特意挑了晨昏交界、守卫松散的寅时下手。” 陆澈因为愤怒,眼神晦暗不定。
段宝钰也长睫低垂:“枉费大家为我担心了一夜,没想到凶手竟然放过了我,转而对大娘子下手。”
与此同时,身旁有个人,从最初的吓懵中缓过神来,哭得伤心——
白茶是段府丫鬟中最年长的,在薛蓉蓉少女时期便是她的贴身丫鬟,后来又一同来到段府,忠心耿耿,感情深厚,如今克服了对尸体的恐惧,也顾不上屋内许多外人,开始放声大哭,语无伦次。
“薛小姐的命好苦啊!人都说段玉临俊美无双,还以为能有多好,谁承想一天好日子没过上,还要替他背这许多风流冤债……早知道嫁给他会如此不幸,当初还不如跟了那穷酸武夫……”
叶轻尘八卦道:“什么穷酸武夫?”
白茶含泪啜泣,道出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
“我们薛小姐还未过门前,曾与薛家开设的武馆中一个教搪手拳的青年拳师相好。但薛老爷薛夫人瞧不上那拳师的家境,生生拆散了他们。为此小姐还同薛老夫人怄气了好些年,才嫁给段老爷的。当时我也没少劝说小姐,如今看来,不仅葬送了小姐的姻缘,还把小姐也折进去了……”
这段往事,苏婉儿也是头一回知道,不禁唏嘘感慨。
“以前只道姐姐家事好,眼光高,寻常郎君都入不了她的眼,才挑挑拣拣了许多年。原来早已心属他人,被生生拆散。”
数十年来,薛蓉蓉在人前一直是温良谦恭的大娘子,是持家有道的母亲。
在生命谢幕后,大家才得以窥见她也有过任性纵情的少女年华。
在白茶和苏婉儿断断续续的啜泣声中,家仆们将薛蓉蓉的尸体被抬入棺椁。
大娘子骤然离世,平日没个正形的段宝钰反而靠谱起来。沉稳地吩咐起丫鬟小厮,将尸体放入灵堂择日下葬,有模有样地处理起大娘子的后事。
露沁明白他装得冷静,心里并不好受,也留下来帮忙。陆澈则和叶轻尘则继续查案。
***
凶手三番四次在眼皮底下作案,陆澈的心情也不佳。
走出灵堂,他叹气道:“那日你在溪边假通灵、真套话,借段宝璇之口提棒打鸳鸯之事。当时薛蓉蓉和林月媛都神色有异,我以为那是因为她们都知道庄筝。如今看来,薛蓉蓉想到的也许是自己和拳师的青春往事。”
“当时我也是这么想的,由此才怀疑大娘子故意放任段宝璇去私会情郎,暗中除之”,叶轻尘也开始不确定,“难道我们真是错怪薛蓉蓉了?”
沉思片刻,陆澈又开口:“也不尽然,说不定凶手本来就有两人。她如今只是被另一个杀了,毕竟这些天,薛蓉蓉一直在尽力保住那人。”
“确实有一个人,几乎每次都有不在场证明,完美得近乎刻意。”
“那老样子,数到三一起对答案?”
须臾停顿后,异口同声——
“苏婉儿。”
两人心中所想完全一致的默契,让陆澈心中的愤懑消了大半。
他冷静分析:“段老爷在书房死亡时,她刚好被薛蓉蓉阻止前去而留在厅中;段宝玦离奇死亡时,薛蓉蓉又刚好派白茶给苏婉儿送宵夜,让她有了不在场的人证。这么多的刚好凑在一人身上,反倒看起来有些不自然。”
叶轻尘补充:“苏婉儿虽然瞧着温柔怯懦,但如今能继承段玉临家产的人死了大半,大娘子再一死,她就可以从一个地位卑微的小娘,变成最大的赢家。”
“不过,既然薛蓉蓉一直有意在撇清苏婉儿嫌疑,苏婉儿更没有动机杀了她。”陆澈负手立于檐下,脊背挺直如松,剑眉紧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