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有几分道理”,陆澈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但如果是这样的话,凶手就是同时认识阿海和和尚之人了,这样他才能知道和尚会选择海葬,也知道阿海要求被带回故乡。”
叶轻尘闻言,回头对阿浪粲然一笑:“他们说的,你倒是都符合呢。我暂时想不到这两名死者有何共通之处,但你熟悉阿海,又因为船工的身份与每位客官都聊过天——两名死者目前共同接触过的人,只有船工。”
阿浪立刻绿了脸:“这药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啊,姑娘你刚刚都说我中了迷药了,又如何杀人呢!”
“这迷药是你故弄玄虚,特意放在桌上的也未可知。” 握瑜插嘴。
阿浪吓得回头对陆澈连连解释:“少卿明鉴啊!昨晚阿海回来之后,我喝了几口水,栓了门就睡了,我真没……”
原本是诚恳的解释,他好像说到一半忽然又想起什么事,表情变得怪异。
叶轻尘玩笑着眨了眨眼:“莫慌,我刚才是随口说说诈你的。既然假设凶手杀人后乘船走了,你人好好在这儿,又怎么会是凶手。”
阿浪才稍稍松口气,叶轻尘话锋一转:“不过,你刚刚言语吞吐,可是想起了什么又咽了回去?”
阿浪支吾道:“没,没想起什么……”
陆澈审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平静却令人不容抗拒。
“大棠律例,包庇同罪。你不妨想清楚了再答。”
第59章七 蓬莱仙岛(四)水匪突袭
在众人目光的逼视下,阿浪终于悻悻然开口承认,自己确实想起了重要信息。
“其实小的刚刚想起,今天早上我醒来后,是先打开舱门通风,才去叫醒阿海的。而我开门时,舱门的插销还是从内部拴住的,所以……”
叶轻尘顿时明白了他为何闪烁其词。
“所以就算昨晚凶手潜入房中行凶,也根本没法在不开门的情况下出去,你是怕说出这个细节,反而加重了自己的嫌疑。”
“确实和姑娘猜的一样,既然插销是我自己打开的,那房间里就只有我和阿海了,小的实在想不通凶手是如何行凶的……但真的不是我啊,阿海刚来没多久,做事又勤快,和我没仇没怨的!” 阿浪一迭声地解释。
一天之前,和尚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暗杀于甲板之上,紧接着又出现第二桩密室杀人案。而凶手很可能是不存在的第十四名船客……种种细节,都令人毛骨悚然。
船员们不安地躁动起来,在狭小的船舱里来回踱着步子。
“看来鬼月出海会惹上邪祟是真的, 这两桩案子哪是活人能做到的呀!”
“哎哟,这趟启程开始我脸皮就老跳,果然是不祥之兆……”
陆澈冷静道:“诸位莫慌,刚才从验尸结果来看,船工是死于中毒。邪祟杀人何须用毒?所以只是凶手用了某种手法完成密室杀人罢了。”
没想到,第一个支持者是他最讨厌的向苍龙。
“不错,如果真是邪祟,还需要连夜坐船逃跑吗?打不过我们的,有啥好怕?”向苍龙拎起他的陌刀,第一个走了出去,“这里面可把爷给闷坏了,先走一步!”
“我师兄一身正气,绝不会惹上邪祟,还有劳大理寺查明真凶。”那小和尚也觉得船舱闷得厉害,微微拱手,也出了货舱。
舵长徐会达总结道:“不管凶手是怎么做到密室杀人的,既然昨晚他已经逃走了,目前船上应该是安全的。此处闭塞拥挤,大家不妨出去再从长计议。”
人群陆续走出货舱,案情却并未清朗。鬼月出海,邪祟杀人的说法就这样在船工中流传开来。
而船上江湖客见惯阴谋诡计,更倾向认为是藏匿在货舱中的神秘人,用了某种特殊的手法杀了两人后,偷走备用小船逃之夭夭了。
就这样过了几天,第二种猜测仿佛得到了时间的证实——自从“第十四人”开走小船后,接连几天船上都没有再死过人。
本以为可以就这样平静抵达闽州,危险终于再度降临。
***
这天早上,船客们三三两两在甲板上闲谈,几个船工习惯性朝远方瞭望。
目之所及处,一艘巨大的黑船缓缓靠近,其上悬挂一副血红的旗帜,迎风猎猎作响。旗帜上仿佛画着什么动物,肢体浑浊扭曲,令人不适。
阿浪看清旗帜上的图腾,瞳孔骤然放大,颤颤巍巍道: “是水蛭帮,快,快去叫舵长!”
东南水匪中最臭名昭著的水蛭帮,劫掠商船杀人越货,无数次血染东南沿海。武德年间,见过水蛭旗帜的商船,几乎无人生还。
先太子林建成带兵剿匪后,东南沿海平静了七、八年。所以贞民年间,已经很久不曾见到水蛭帮横行。
纵然如此,那血红恶心的水蛭图腾,依然能唤醒每个在海上讨生活的人内心深处的恐惧。
两名小弟惊慌失措地往船舱去了。
舵长徐会达闻讯赶来,眉间拧出深壑:“此刻的风向对我们极为不利,风力迅猛,一直在往黑船的方向吹,恐怕难以调整航向。”
“这迎面撞上黑船,哪还有命?横竖都得试试。”
徐会达迅速作出判断:“大家全力划桨!”
一众江湖客也紧张起来,屏住呼吸观察着局势。
徐会达用力掌舵,所有船工齐齐划桨。然而,西北行风之下,每个人拼尽全力,两船的距离依然逐渐缩短。原本模糊的图腾越来越清晰,已经能看清水蛭柔软的躯体。
怀景捏了一把汗:“少卿,现在是否燃放信号弹请求官府支援?”
握瑜摇了摇头:“不行的,此处距离岸边甚远,官府水兵恐怕来不及营救。”
陆澈抬眼望向风起云涌的海面,肯定了握瑜的说法。
沉声询问徐会达:“船上还有没有兵器?快些寻出派发到每人手中,或可抵抗一阵。”
徐会达的脸因为用力而发紫,喘气道:“水蛭帮销声匿迹许多年……大家出海也就放松了警惕。货舱中只有一些弓箭短刀,你们可去取来。”
青蛇派的黛青喊一句小和尚:“还愣着干嘛,跟我们一起去船舱取兵器!”
小和尚和几名青蛇派女子匆匆奔向船舱,白发商人也示意伙计跟着去帮手。
暴脾气的向苍龙扛起青龙陌刀,咧嘴笑道:“很好,那就让老子和他们切磋切磋!”
大家取来了弓箭,陆澈示意怀景和握瑜准备迎战。又走到叶轻尘身边,眼底俱是关切。
“你不会武功,若他们攻上船,你拿着这个防身。”
一直没有说话,默默发呆的叶轻尘没有接过弓箭,却走到那白发商人身边。
“情况危急,我有一不情之请”,叶轻尘拱手,“老先生可否借几桶贵重货物一用?”
白发商人目露精光:“姑娘怎知我的货物是什么?”
“《汉书•地理志》有载,定阳高奴有洧水, 黑光如漆,松墨不及,可助速燃”,叶轻尘笑着望了一眼陆澈,继续道,“我这位朋友鼻子特别灵,说闻到你的货物有一股怪味。我这人耳朵又特别尖,不小心听到你叮嘱船工,切记检查舱内不可有星火。加之你对待货物非常谨慎,不肯直接让船工搬运,而是亲自托人小心翼翼抬至货舱……我便猜想,此物就是洧水无疑。”
“洧水贵重,但眼下性命攸关,快去抬来用吧。”白发商人无奈命伙计去取。
陆澈顿时明白了叶轻尘想做什么,立刻命令怀景握瑜:“快,你们去帮忙抬洧水,再带一些打火石、草绳过来。”
怀景握瑜立刻跟着白发商人的伙计奔入货舱。
叶轻尘对几名青蛇派女子道:“久违青蛇派剑法射术俱佳,如今正需要几位姑娘帮忙。”
黛青爽快道:“大敌当前,责无旁贷——需要我们做什么?”
“稍后我们将草绳与布料绑在箭上,吸满洧水,再点燃射向黑船风帆,几位能否做到?”
“本来两船甚远,臂力恐怕不及,现在顺风顺水,应能够着。”
说话间,怀景、握瑜已气喘吁吁地将物资运来。
这一船江湖客原本来自五湖四海、不同门派,个中还掺有青蛇派与南少林的宿仇。
命运攸关之际,共临外敌,大家此刻异常齐心,一起动手,配合默契。
舵长和船工努力控制航线,和尚与商人迅速将草绳与布料绑牢在箭上。叶轻尘将绑着布料的箭吸满洧水, 怀景和握瑜用火石打出星火点燃羽箭。
而陆澈、青蛇派女子与向苍龙挽弓如满月,瞄准敌船。
“嗖嗖”风声中,燃火之箭一支支向黑船射去!
随着箭矢飞驰,黑船的帆上燃起了熊熊烈火,火焰在风势的助长下越烧越旺。黑船上的匪徒们惊恐万分,有的急于灭火,有的负责掌舵逃离。
趁着对方手忙脚乱,船工们紧急划桨,努力让两船拉开距离。
徐会达望向敌船,发现水匪们是在顺风驶离而非划桨靠近,终于长舒一口气:“他们此刻忙着灭火补帆,应是放弃了攻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