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对百姓而言,是太平盛世;对自己而言,挚爱、友人都相伴身旁,当真要为了过往执念毁掉眼前的美好么……”
踟蹰中,叶轻尘忽然萌生一个猜测:“无论是皇叔,陆如晦还是长孙正辅,确实都为人正派,会不会当初惨案真的另有隐情?不如另一半真相就不告诉阿澈了,我直接查清原由,若能解开误会,也就不会令他为难了。”
说什么来什么,正这么想着,客栈门被打开。
那个熟悉之人迈开长腿来到她身边,放下支棱着窗户的木条。“咔哒”一声,潮湿雨声被隔绝在外,室内温暖安静。
“可汗已死应该无人知晓你身份,玄乌山之案我会暗中调查,你不必太担心。”
叶轻尘回神狡辩:“你几时看出我在忧心?”
“有的人门窗都懒得关,天这样寒还在风里站着……诚然是心情很好的样子。”
嘲讽完,他又用手摩挲叶轻尘冰凉的胳膊:“现在露沁不在,你若一个人不习惯,考虑一下住到陆府来?”
叶轻尘顺势将头倚靠过去,说出的却是拒绝的话,“不去,我怕生,你家人多。”
陆澈觉得她就像月影星光,每日都被清辉笼罩,觉得已是极近。但若伸手触摸,却又遥遥不可及。
叹着气,轻轻替她揉捏后颈:“你不愿去,我留在此处陪你也行。”
感受着后颈犹如大猫叼着小猫的温柔力道,叶轻尘绷紧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在阿澈身边,我确实睡得更好” ,她语气娇媚,意思却坚决,“但我还有事未办完,一个人方便些。”
不愿勉强她,陆澈于是不再说话,只继续替她揉捏后颈。
叶轻尘逐渐有了倦意,仰头在他唇上浅啄一下:“好啦,时候不早了你也回去休息。等我捋清了思路,就一五一十汇报少卿,可好?”
又随意闲聊了一阵,陆澈终于离去。
刚走出客栈,他就觉察到几道隐秘的视线。加快步伐追上其中一人,那人虽然被油纸伞挡着脸,但因为过分熟悉,光看身形,心中的疑惑和不安已然十分浓烈。
“师父?”
油纸伞慢慢抬起,果然露出长孙正辅熟悉威严的脸。
“师父为何要监视轻尘?”
长孙正辅敏锐道:“连称呼都改了,我早猜到此事你不会参与。你知大理寺的规矩,不参与的任务,便无权知情。”
“可是当初正是您让我调查她,徒儿一路调查,发现她是堪用之才,才聘来协助大理寺。如今却又有什么关于她的行动,需要瞒着我呢?”
一道霹雳炸响天际,霆霓蓝光把长孙正辅的脸照得陌生诡异。
“因为这次的任务,是杀了叶轻尘。”
陆澈大惊:“她为大理寺智破奇案,这次又平乱有功,为何要杀她?”
“她与失踪的羲和郡主年龄相仿,且有关她的所有记录都是从郡主失踪那年才开始有载,连太子殿下都待她特殊。但因两人容貌不同,我一时不敢确认。直到最近,有人送了一封信给我,才终于能确定她就是如假包换林羲和。”
长孙正辅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陆澈,正是离开长安时,叶轻尘写给林承璧的那封。
当时,叶轻尘刚杀了崔茂盛,引起了也在长安的花溅泪的注意。
花溅泪暗中劫下这封信,找了个教书先生模仿笔迹,誊写了一份送去幽岚坊,暗暗留下了原件交给了颉利乾。
陆卿展开微微被雨打湿的信笺,认出晕开但熟悉的字迹——
“昔日繁林,只余一叶。此去山水遥远,吾兄勿送勿念。寒暖易变,千万珍重。”
证据确凿,再无法掩饰过去,陆澈趁机问出心中疑问:“就算她是林羲和,也只是曾经夜闯大理寺,师父应当拿她讯问,何至于私刑除之?”
“为了你的安全,这个问题为师不能答。某只能说,所做之事皆无愧于心,有助社稷。”
“可羲和她并不是有害社稷之人啊……” 陆澈还要再劝,但长孙正辅已经趁其不备,突然以手刀将他击晕。
长孙正辅扶住陆澈,交给黑暗中走出的怀景:“陆少卿有些累了,送他回大理寺休息一晚,陆府那边我自会交代。”
两名衙役领命,重新隐入烟雨中。而长孙正辅神情凝重,走向安宁客栈……
***
不知过了多久,陆澈睁眼醒来发现自己被绑在大理寺自己偶尔小睡用的床上。他立刻挣开束缚冲到门口。
怀景拦住了他的去路:“少卿,长孙公吩咐了你今晚就在此休息,不要让我们为难。”
“师父行事一向深谋远虑,若不是决定今晚对叶轻尘下手,不至于将我绑来此处。露沁不在身边,轻尘又是个连门都懒得锁的随意性子……”
陆澈越想越焦虑,望着怀景冷漠坚定的表情,终于抱拳:“多有得罪!”
未及怀景反应过来,他已经出手,将怀景放倒,立即十万火急赶往客栈。
素来喜净的陆澈,不顾泥点飞溅弄脏一身白衫,气喘吁吁一路疾奔。
终于来到叶轻尘的房间,可室内已经没有烛光。
猛然推门,里面空无一人。陆澈心情骤然沉重,连忙来到一楼询问掌柜。
“楼上天字房长住着的姑娘呢?”
朱安宁回忆道:“那位紫衣美人啊,她一个时辰前出门了。”
“她和谁一起出去的,有没有一个黑衣长者来找过她?”
“没人找她,她是自己一个人出去的”,朱安宁瞧出眼前白衣公子面色焦虑,附和道,“也是奇了,都快宵禁了怎么还不回来?”
陆澈冲出客栈,望着行人寥寥的长安大街,顿觉天地茫茫,竟然不知道该去何处寻她。
忽然,湿漉漉的长街尽头出现几个金吾卫,他们神色匆匆往凤殁街跑去。
陆澈直觉般上前拦住他们,亮出大理寺令牌:“你们去哪,发生了何事?”
“嗨,刚有人报官说凤殁街秋雨亭那里死人了!兄弟几个过去看看。”
陆澈脚底有些发软,踉跄一步,随即拔腿跑向秋雨亭的方向。
***
秋雨亭里果然躺着一具熟悉的尸体,不过不是叶轻尘,而是长孙正辅。
他喉前插着一枚熟悉的暗红色袖箭,正是陆澈送给叶轻尘的“苦相思”。尸体旁边立着鞋袜头发都被雨打湿,面无表情的叶轻尘。
两名金吾卫拔刀上前准备拿人,陆澈抬手拦下:“先听她解释。”
“长孙公约我见面,我来到这里时,他已经死了。”
叶轻尘安然无恙,原本是欣慰之事,但恩师亡故给陆澈带来的打击也不小。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平静:“他身中你随身携带的‘苦相思’,你作何解释?”
叶轻尘满不在乎:“现在武功恢复了,我便把‘苦相思’放在客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此。”
不管真相如何,此时她嫌疑最重。陆澈只有待仵作带走尸体后,与两名金吾卫一起将她押至安宁客栈配合调查。
然而,经过搜查,结果与她的证词大相径庭。
叶轻尘说“苦相思”放在客栈,但厢房翻了个底朝天都查无此物;她说长孙正辅约见面,但掌柜小二都没有见任何人寻过她;而且,朱安宁清楚记得她是一个时辰前走的。
眼看她嫌疑越来越重,陆澈拧眉质问:“秋雨亭就离客栈不过一炷香的脚程,多出来的时间,你到底做了什么?”
第84章八 风起长安(七)不虞之隙
面对质疑,叶轻尘解释:“长孙正辅约我见面的地方不是秋雨亭,而是凤殁街尽头的白记棺材铺,我在那里等了快一个时辰也不见人影才往回走,因此耽搁了许多时间。”
一名金吾卫指出漏洞:“掌柜小二都说没人找过你,长孙公怎么约你见面的?分明是你之前约了他,然后暗中谋害!”
“我在屋内准备歇下,听见有人敲门,打开门就看到一张信笺,上面写着‘速去凤殁街,白记棺材铺’落款长孙正辅。”
金吾卫不满:“方才你说暗器在客栈,我们找了半天啥也没有,你说的那张字条又在哪里?”
“我出门前就放在桌上,现在没了。”
金吾卫嚷嚷得更响:“说明你谎话连篇,凶器找不到、纸条也找不到,哪有这么巧?而且就算真有那张纸好了,从白记棺材铺回客栈,根本就不会路过秋雨亭,你怎么走到那里去了?”
“确实不会路过,只因回程路上一个白衣婆婆突然出现,说秋雨亭那里死了人,让我快去看看,我刚到你们就来了。”
“这时间快宵禁了又下雨,哪有什么瘆人的白衣老婆婆喊你看尸体,约莫又是你为了圆谎捏造出来的……”
两名金吾卫一致认为叶轻尘就是凶手,只有陆澈不肯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又把整间屋子翻找了一遍。
终于,在床下阴影里摸出了一张字条,他欣喜地打开,面上阴霾却更重了。字条上分明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