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澈揉了揉太阳穴:“筹办之人,还真是熟悉的。”
“是谁?”
“祭祀由太子殿下负责,具体事宜交由驸马都尉筹办。”
“由令弟落实,可真叫人放心。” 叶轻尘抽搐着嘴角,感到彻查黑火之事更加紧迫。
“因为祭祀不比出征,极易得功不易有过,太子得了这个美差,魏王于是力荐陆荷辅助。圣人为了一碗水端平,准了魏王的建议。”
叶轻尘听懂了:“若让太子党配合,事情办圆满,平添太子功劳;若让魏王党配合,出事了也会折损自己一卒;让不参党争,纨绔散漫的陆荷配合,林泰可放开手脚使绊子,最合适不过。”
“我原本猜魏王会捣点小乱,使此事不能尽善尽美,稍扣太子在圣人心中的分数。因此也懒得插手,就当给阿荷添个教训,让他少凑热闹,远离党争。但如果魏王和捉影轩余党有勾结,就是不得不提防的大事了。”
两人找到陆荷说明情况,一同来到了收放祭祀物品的库房。
库房中放着宫灯、步辇和几口大箱,箱中装满香烛、寒衣和锡纸折成的金银包,并无任何硝石火药。
陆荷“刷——”地抖开折扇,烦闷地扇着:“明日就是祭祀大典了,沿线、物资都无可疑之处,怕是只能去求旸谷帝君显灵,告诉我们黑火到底藏在哪了。”
陆澈目光微凝:“记得你说过旸谷帝君观的祭炉有些破损,前几日派工人修缮了。”
“那个啊,后来发现破损太严重,圣人当日又要亲自焚烧金银包以敬炉神,所以已经命人直接换了新的炉子。”
“恐怕真的要去旸谷帝君面前,才能求得真相了。”
***
旸谷帝君观。
钦定为皇家祭祀场地后,道观门口每日都有人把手。道观内一切正常,细小角落里也没有埋藏黑火。
陆澈的目光落到正对着神像的大炉上,他拿出匕首刮开祭炉表面,可怕猜想终于得到证实——刮去表面一层薄薄铁粉后,他们发现原来整个炉子是由硫磺、雄黄、硝石,并蜜烧制而成。
难怪黑火无处可循,因为黑火就是祭炉本身。
陆荷扇子都要吓掉了:“若不是今天发现及时,到了明日,圣人亲自将油脂松香投入点火,连同他在内的皇室亲眷、重臣可能都要顷刻葬身火海!”
“除了你,还有谁接触了此炉?”
“虽然观内道士也能接触,但在护卫眼皮底下把炉子整个换掉可做不到。参与换炉事宜的,除了我请来的工人,还有太子派来监工的侍卫。”
陆澈眸中闪过寒芒:“捉影轩纵然可以运输黑火到长安,但没有朝中人的协助,决计无法将黑火制成的鼎送到皇家指定的祭祀场所。”
陆荷难得认真,握着扇子分析:“是这样没错,虽然工人是我请的,监工是太子派的,但太子不可能让自己负责的事出这么大的篓子,最有可能暗中插手的就是魏王。哎,我真是差点被他们的斗争给害死了!”
叶轻尘上前一步,拍拍陆澈绷紧的背:“运输工人、看守侍卫、造鼎师傅都可能被林泰收买,这件事追查下去无意义,只会累得涉事之人被灭口。现在既然被我们及时发现,最好的法子就是悄悄将炉换走,反将他们一军。”
“可是祭祀就在明天了,去哪里临时找一个几乎一样的炉子来?”
陆荷张了张嘴,打消哥哥的忧虑:“关于这个,你就不用担心了,我这就去搞一鼎来。”
***
陆荷没有阿兄办案的头脑,成日在长安城中吟诗饮酒,结交的朋友倒不少。当天下午奔走一番,真的给他找到了一鼎大小、容量相当的炉子用来替换。
为了不让敌方知晓计谋已经败露,陆荷趁着侍卫用晚膳之际,招待以好酒好菜,拖延了一阵。陆澈则趁此间隙调来亲信,迅速调换黑火所制的祭炉。
叶轻尘在门口把风,唯恐陆荷拖不住那帮尽忠职守的侍卫。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两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终于,黑火祭炉被抬离视线,新的祭炉被安放完毕,陆澈的一众亲信小心翼翼退出道观。叶轻尘和陆澈在观内做了最后一次检查,也决定撤离。
这时,门外突然有脚步急速靠近,道观门上印出几道黑影。
“是侍卫回来了,还是捉影轩的人?”
陆澈心下飞速思考应对之策,叶轻尘也握紧了腰间白梅剑。
大门随着一声冷冷的质询被骤然打开——“何人在此?”
第89章八 风起长安(十二)黑火危机
听见这声不带感情的质询,叶轻尘却松了一口气,手也从剑柄上移开。
大门被打开,两名侍卫推着一架四轮木车快步行近。木车上的锦衣公子拥着白狐裘,孱弱畏寒却不失威严。
“怎么是你们?” 陆荷没能认出青衣小厮是叶轻尘,但林承璧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抬了抬手,让左右退至门外候着。
左右侍卫退出大门,林承璧压低了声音:“不是给你令牌,让你尽快逃离长安么?你倒好,不仅不逃,还跑来这么容易撞见朝臣侍卫的地方。”
叶轻尘吐了吐舌头,向他说明了情况。
听完事情始末,林承璧倒吸一口冷气:“多亏你们及时发现炉中玄机,如若不然,明日注定是一场泼天祸事。”
叶轻尘也明白,祭祀大事林承壁若出了纰漏,可就不是被参一本“办事不利”那么简单。
祭祀当天圣人及皇室宗亲全部在列,如果发生爆炸,轻则惊扰圣驾,重则江山易主。
不免再叮嘱一句:“这处陷阱虽被我们给破了,但保不齐他们还在其他地方设有陷阱,明日务必小心。”
“这个自然,我已吩咐金吾卫和骠骑军负责明日沿线安防,还有些放心不下,才来此间最后检查一次,没想到这么巧遇到你”,林承璧眉间凝满忧虑,“接下来的事交给我就好,你切记尽快离开长安。”
陆澈打断他们的叙旧,牵住叶轻尘的手:“太子殿下放心,我自会护轻尘周全。”
林承璧的目光扫过他紧握的手,亦留意到他在“轻尘”二字上加重的尾音。
白皙的脸庞掠过淡淡惆怅:“是啊,现在她已不是当年的小羲和了。有陆卿保护,我很放心。在侍卫回来之前,带她快些离去吧。明日,也莫要让她来凑热闹。”
陆澈浅施一礼,带着叶轻尘离开道观。
回程路上,叶轻尘见他始终眉峰攒聚,忍不住开口:“不会有人还在吃当年陈醋,看堂兄不顺眼吧?”
“那你要不要考虑听他的话,明日真的别去凑热闹?”
“自然……不听。”叶轻尘别过头。
“其实不是我醋,他确有可疑之处”,陆澈停下脚步,“明日祭祀魏王与太子同列,若黑火威力大,他们二人都不能幸免;若威力小,仅使离祭坛最近的圣人遇害,也是使太子顺位继承,结果并不利于魏王。”
叶轻尘不以为然:“这有何奇怪,或许林泰设下毒招,明日再称病告假,设法脱身。又或许林泰一开始就没打算要炸死林世民,只想利用捉影轩制造事故,好参太子一本。”
“如果真是第二种,情况就更复杂了”,陆澈忧虑不减,“林泰有自己的小心思,那么捉影轩也未必会完全信他,备有方案二也未可知。”
冬夜萧瑟,风动草木,枯枝落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天干物燥,火势最易蔓延。纵使已将祭炉成功换走,明日依然凶险。
***
下元节当天。大理寺门口。
为了避免被陆如晦和林世民认出来,叶轻尘起了个大早,请颜幽岚替她易容。
青岚坊主一双巧手,裁衣绣花,点妆易容都不在话下。
以至于当这个面色黝黑的小捕快对着陆澈疯狂眨眼,他才认出是叶轻尘。
“被你猜对了,魏王昨夜遭到行刺,正在卧床养伤,今天无法参与祭祀。”
叶轻尘一惊:“这样的话,他大概率会制造一场较大的爆炸,参与祭祀无法避开,他才设法不来。”
陆澈顺势劝她:“今日人多眼杂又凶险,不如你就听太子一言,别去凑这个热闹。”
“既然凶险,我更要与你同去”,黑面小捕快倔强道,“这模样,恐怕令尊也认不出我。”
陆澈轻叹,若不是顶着这张男子的面孔,这番话应当会更令人动心。
还想再劝,叶轻尘却忽然想起什么 :“现在距离出发时辰还有些时间,我去去就回,阿澈且等我片刻。”
说完一溜烟地走了。
陆澈等了许久,眼看出发时辰就要来到,她还迟迟未归。
思忖着如果她未能及时赶回,究竟等或不等。墙角匆匆跑回一个娇小的黑面男子,她恭敬行礼,而后跟在陆澈身边。
她扮演得有模有样,大理寺衙役也只当是陆卿找来的跟班,无人质疑这位黑面小捕快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