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娴见她情绪突然转变,行为有异,劝说:“殿下对娘子向来关怀备至、呵护有加,从未有过一丝怒色,一句责备,他并非是怪罪娘子,而是担忧娘子安危,还请娘子予以体谅理解。”
沈洛仍旧站起身,要往屋外走。另一名近侍宫女挡在她面前,气说:“殿下是皇上给娘子定下的丈夫,亦曾经是你的主人,为何定要违背他意思,使他忧心?”
“当初不是殿下求情,娘子也没机会到婕妤身边做事。”近侍宫女碎念道。秦纯派过来的三名近侍宫女资历都比沈洛深,起点也比她高。她们是照看皇子起居,而她仅是负责看管衣物。婕妤破格提拔沈洛,引来大宫女们不满。沈洛暗想,原来她们还记挂这件事,难怪总是想教导她。
“我去见纯皇子,你也要拦着?”沈洛说,趁着近侍宫女还没有反应过来,快步走往隔壁房间。
走廊风大,她穿着一袭燕居裙,长发凌乱的出现在秦纯面前。他刚梳洗完,宫女在为他换衣,见沈洛来没有以往的温柔相对,神色稍觉意外且严肃。她尽力不去想自己有多狼狈,镇定上前取过宫女手中圆领袍,亲自为秦纯穿好,再是革带、玉佩、彩绶,无一不仔细认真。宦官高服端来汤药,秦纯这两日有些咳嗽,她又侍奉他服用。
“昨日是我莽撞了,我该事先问过纯皇子。”她小心道歉道,内心并不觉得自己有错。
“想请大夫为秦澈疗伤的法子有许多,韩家偏生要用最极端的方式让父亲难堪。”秦纯说话时的严厉表情,好似皇上在教训她。‘果真是父子啊...'她暗想。
“后宫有什么事务,是锦衣宦官无法决断的,我会让他来结缡宫找你。”他说完看过沈洛一眼,准备要走。
沈洛心中慌乱,今天必须得出门。她情急之下扑入秦纯怀里,拦着他不许他走。良久,她哽咽道:“我不想一个人呆在这里。”声音脆弱而伤感。此刻,她真希望脑袋再度发烧,以博取同情。
秦纯一手抱着她,一手轻抚她发丝,还是心软了。“我总感觉附近有鬼魂在说话。”沈洛紧张而害怕说。
“我早会结束就回来,有安娴她们陪着你。”他语气放软,劝说。她摇头不肯。“她们待你不好?”他警觉问。
她再次摇头,说:“纯皇子不在,鬼魂就会出现在身边。”他有所触动,似在思量。“我就回宣室自己房间呆着,哪儿也不去,谁也不见。”她保证道。他由胸腔而上发出一声冷哼,吓得她不轻,暗忖是哪个词说错了。
“我不会让你去宣室。”他温柔摩挲她后背,语气坚决说。沈洛心情惨淡。
高服在旁边提醒:“殿下,时候不早了,皇上说不能比大臣晚到。”沈洛将秦纯抱得更紧,秦纯也未推开她。两人就这样僵持着。
“不如由我们陪娘子到附近的百花宛转会儿,等殿下回来?”安娴提议说。
“如何?”秦纯问。
沈洛的手有所松动,知道这是她唯一出去的机会,她稍作思索后,同意。秦纯却没有松一口气,神色凝重吩咐宫女:“外边天冷,别再让娘子穿这么少跑来跑去。”他拿自己的外衣给沈洛披上。
“是!”安娴等人回。
沈洛合拢外衣,心情郁郁,这意味着安娴她们不会让她离开自己视线。
二
百花宛道路曲折,沿途纯白茶花盛开,冷异之香扑鼻,如醉如朦。安娴走入其中,便懊悔看向沈洛,里面实在太过清冷,不是一个适宜的观赏去处。
沈洛头梳百合髻,穿彩绣喜鹊绕牡丹衫裙,织金云霞如意厚缎外衫,雪貂毛领,腰间垂挂白玉花环佩,悠然自得地在花间走走停停,并不给安娴开口劝她回去的机会。
早晨,实在太过狼狈!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连出门的衣服都不让穿。她不由摸了摸衣衫上的绣线,又试着用头皮感受稳固的发髻,心情才稍微平复。这身装束能让她去往宫里任何一地。
以前在宣室殿,行动自如,连朝臣对她说话都客客气气,现在被许配人,万般不由自己做主,纯皇子轻飘飘一句话,就可以把她困在结缡宫里,以后要是跟随去往冬城府邸,她有什么惹恼他的地方,怕是连后院门都难出。她一想到此,就更加坚定自己想法。
沈洛选了几支开得好的茶花,采下让近侍宫女拿着。“花香吗?”她询问。近侍宫女嗅闻,点头。她又看过另外两人,两人闻过都说香。她似满意,继续往前走。
安娴以为沈洛心情不错,开口说道:“多谢娘子大度,在殿下面前饶过小的。”
“在你们心中,我善于挑拨是非?”沈洛停下脚步,好奇道。
“不,不是。”三人都忙回。“对殿下来说,有关娘子的事无小事,他向来很在意你感受。”安娴继续说。
沈洛脸上微微流露惊讶。
“如若不是这次回宫,听见传言说娘子和皇子澈走得很近,他感觉快要失去你,不会如此急于表明心迹。”早晨碎念的近侍宫女说。
“他喜欢娘子很久,但一直不欲给你压力,想等你也慢慢喜欢他。”安娴说。
沈洛暗想,确实是突然有一天,她感受到纯皇子的热切。
“既然皇上指了婚,木已成舟,娘子今后还是将心思放在殿下身上。”碎念的宫女说。
“切勿再提皇子澈。”安娴神色严肃,劝说。
沈洛莞尔一笑,心里却极为阴郁。她走到百花宛存水的地方,浇了些许水在宫女拿的花上,花瓣转而变为血色。“现在又是什么味道?”她笑问。
三名近侍宫女深嗅了一下,神色变得有些茫然。
“歇息一会儿罢!”沈洛走到旁边的石桌前,也让三名宫女坐下。“我会一直在这里坐到巳时半。”她放松取下项间的毛领,在空中轻轻晃动,再放在石桌上,随即人起身缓缓往后退,三名宫女还一直盯毛领看。
正当她满意时,噗嗤一笑从身后方传来。
“只是嗅闻花香,维系不了多久。”凌雪心笑道。她肤若凝脂,白里透红,穿着一身同昨日相似的月白衫裙,外层白纱绣有银白的星辰与茶花,精美有若天上织女所绣,整个人亦散发仙气。
凌雪心站在原地拍了拍手,红白间色的花粉顺着她掌心,飘至三名宫女上空再轻盈落下。“只要不摇晃她们,巳时半前不会醒。”
“这里到桂宫不远?”凌雪心问。沈洛摇头。“可有兴趣同去,聊聊?”凌雪心说。沈洛带她走隐蔽宫道,然地面枯叶已经被扫清,数名侍卫在宫道巡逻,凌雪心神色尤为镇定,她亦佯装镇定,侍卫没有询问二人,恭谨退至一边,让她们通行。
“渊帝的独女秦安然,也是云思宫的弟子。”凌雪心介绍道。史书上有关安然公主的记载,只有寥寥数笔,上面写她是渊帝与贵妃文氏之女,自幼甚得渊帝爱怜,七岁生日宴隆重盛大,堪比太子册封礼,然七岁过后再无记载,人皆以为是早夭。
“公主还在世?”沈洛有些惊讶问。凌雪心含笑说:“此次正是受秦长老之托而来,她在望月城遗址做研究,暂时不能回诸夏。”
两人走到桂宫前,沈洛看着宫殿有些晃神,阳光为立柱石雕镀上一层橙色,凤凰看上去生动而威仪,仿佛活了过来。她略微犹豫,还是随凌雪心踏入宫殿。
“渊帝和贵妃大概做了正确的选择。”沈洛若有所感说。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之深远。”凌雪心说。
“但处于特殊位置,有时也不能单从子女个人福祉考虑,还要顾及天下苍生、政局稳定。”沈洛说。
“当年文帝燕后三个儿子相继离世,皇室正统血脉断送,人们以为天下必定动荡,然现在却更加繁荣昌盛,人世间不是缺谁不可,皇帝这个位置该交给有热忱的人做,而我们应专注自己的事务。”凌雪心说。她提我们时看向沈洛。
沈洛魂魄震荡。“你也能感知、听见不是?”凌雪心说。
两人走进内堂,堂内泛着模糊的红光,一只衣饰华丽、面容可怖的女鬼坐在榻阶上喃喃低语,语气怨恨而又悲伤。“是他糊涂了,糊涂了!不该接那个贪婪、卑劣的小子进宫。”
它抬头看向两人先是慌张,再是虚张声势的愤怒。它想要发作,想要叫喊,但如今它只是一只鬼。
凌雪心淡定走上前,拿出一支青玉竹节杖敲击它头顶,魂魄碎裂成无数小块散落在地,她用一张帕子收好碎块,走到花庭倒落在枯萎的茶花根上,根部很快长出新枝,重新开满月白色茶花。
一只翟鸟盘旋飞下,衔取一枝茶花后,复又飞走。
“旧的时代过去了,在新的时代开始前来云思吧!”凌雪心邀请道。“我们中既有皇室、贵族,亦有平民、杂户、奴隶,不分出身,皆是兄弟姐妹。”
沈洛望着花庭里的茶花,仍未缓过神来。太容易,凌雪心击碎一个人的魂魄太容易。“那为何现在云思会内斗严重?”她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