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说八道!”维止公公斥责道。秦纯面色不善,瞪视之,维止公公遂扭过头,去看皇上。
“信函上的章是旧章,但你也翻阅过朕的书信不是?”皇上淡笑说。“让她自己说。”他制止秦纯想发声。
沈洛心惊。她确实是在皇上昏迷期间,翻查书信发现自己手里的章和皇上以前及最新信函上的章印有些微不同,“烈”字第三四点之间有极细的裂痕,而她的章没有。她用笔尖试了无数次才做到仿真。
“皇子澈伤势危重,稍有常识之人怎可能放众多医术高明的太医不要,硬是将他送出宫?只有存心想陷害人的人才会想出如此恶毒的计策!” 沈洛斟酌说,越说越显得有理,未想慕容哲他们的愚蠢行径,倒给她找到有力借口。
皇上笑容稍微收敛,似认可这个答案。他挥了挥手,让侍卫带人上来。审讯间的正对面是一堵墙,墙上是红色蔷薇簇绕獬豸的画图,獬豸怒目圆睁、威严无比,似欲随时从墙上而下 ,在它左侧一个不显眼的通道里,铁门哐当打开,清辉的光芒照在獬豸上,为其增添肃穆感,侍卫押解商玉从通道走出。
商玉惊惶未定,穿着素黑里衣,见到皇上更是神情惨淡。“沈洛何时将信交给你的?”皇上问。沈洛站在商玉前面位置,与其他宫人围绕在皇上身边不同,亦是像在接受审问。她闻言悚惊,然不敢回头看商玉。
“信是韩祁文拿回,竟是沈姑娘所给?”商玉惊异道。他凝望沈洛背影,露出释然神色。“先前误会姑娘冷漠,今日你我都囿于夏台,想以后再难见面,请受我一拜!”他激动跪下行礼,被侍卫拉扯起来。
“不是我。”沈洛转身,淡淡说。她神情有些不好意思。
“韩祁文。”皇上轻声念道。韩祁文是韩绩之子,在司空府任职,沈洛与他素无往来,亦无从接触。他目光转向维止公公。
“奴婢,绝无伪造信函!”维止公公说。
“还请皇上查过维止公公房间。”沈洛嘴唇发麻说,心里紧张之极。维止公公与皇上目光相对时,眼中闪过一丝慌张。
‘啊,赌对了!’沈洛暗想。她在翻阅永懿宫账册时,发现安置费用名单里有维止公公的名字,细查发现维止公公以前是永懿宫的人,且永懿宫有一箱黄金下落不明,每年元旦,少府都会给各宫送去黄金打造的生肖像,其中以太后宫里的最大、最为精致,数十年积攒下来是一笔可观的黄金,而这些生肖黄金既未给齐轩琬,亦未收存入库,调查历年账簿没有送人,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生肖像大且积灰,没有太后事先授意,近侍宫人协助官员清点财物时不可能忽视。宫里有能力运走这些黄金,且需要这笔钱养老的,只有出自宣室殿钱财不多的维止公公。她猜想,维止公公必定是承诺太后什么事,太后才将这箱黄金给他,而无论是哪一件都会惹恼皇上。维止公公房间极有可能留有相关证据。
皇上遂让锦衣宦官去查。“房间里有什么?”他给维止公公机会问。
维止公公静默不言,良久,左侧铁门再次被人打开,这次月白色光芒几乎掩盖獬豸,所有人都听见监狱里传出声嘶力竭的惨叫声,凌雪心步履盈盈从通道走出。
“太后曾给奴婢一个密封的紫檀匣子,说是让元旦交给江夏公,奴婢曾在永懿宫做事,实不敢违背太后意思,但亦从未想过将匣子私呈给江夏公,因而一直留在屋里。”维止公公沉重跪下说。
“真是忠仆!”皇上笑道,看上去并未生气。凌雪心等他们说完,方好奇问:“既然已经召沈洛过来,为何迟迟不让她进来?”
原来皇上召她来,不是为书信一事。皇上随即挥手,让沈洛随凌雪心去。
第113章 元旦晚宴(一)
一
左侧通道内,有两名侍卫守在铁门边,他们个子一瘦一胖,眼神里透着颓唐的阴鸷,盔甲里的衣服都脏兮兮的,领褖翻卷褶皱,远不像宣室侍卫那样威武精神。瘦子手扶在门上,胖子手端拿铁锁和钥匙,一副随时要关门的架势。
他们见到凌雪心和沈洛,脸上堆满笑意,态度恭谨有礼,然沈洛仍感到瘆人,觉得他们翻脸会很快,且没有顾忌。铁门后有三间狱室,其中月白色光芒来自第二间,行刑的惨叫声则来自密闭的第三间。
凌雪心引沈洛走进第二间狱室。狱室内光芒耀眼,有浅淡茶花香,地面沙沙的,沈洛一看是细软的白沙,再往里走,她眼睛逐渐适应光亮,发现一座白沙堆建而成的望月城,虽无法看清全貌,只见城南一隅,即知道比她以往见过的都要好,紫色星光在城中往复穿梭,城池路面洁净而神圣。
“同你分别后,我去了一趟珧满宫,见到望月城的残壁断垣。弘生说,你见证了整个过程?”凌雪心说。
沈洛有些惊讶弘生会说秦澈的事,随即发现他瘫坐在不远处,他脸色青白,眼睛失焦,衣服、附近地上都是呕吐物。
凌雪心摊开手,露出一枚丹药。“云思宫炼制的吐真丹,服下后若是说假话,眼睛会一直不停转圈。”她看了一眼隔壁,语带讽刺说:“这可比鞭刑来得有用。”
“花雨、浓雾、灰烬,”凌雪心每念一个词,望月城内便会出现相应景象,“还有血池未应验...”她笑说,城内忽然鲜血弥漫,如海啸翻涌,沈洛不由往后退了两步。
“想来师妹当时是拿花瓣、露水、符纸及她自己的血作为祭祀?”凌雪心猜测道。
沈洛没有回答。
“以死促成法阵实现,那苏醒也该付出了代价。”凌雪心说。“只有还原当年发生的事,才能知道师妹恐惧的究竟是什么,进而消除她心中的阴霾。”
她见沈洛面露诧异,继续说道:“这是和谈的契机。你也喜欢她不是?即使不愿意站在我这边,也不想她永远受此折磨吧? ” 说完她向沈洛伸出手。沈洛看着她雪白生光的手陷入迟疑,这个人确实是自己见过最厉害的人,但她真的能帮助轩瑷?
一个大浪打来,血滴溅在沈洛脸上,她随即握住凌雪心的手。
二
天空缓缓落下灰烬,周围白茫茫雾色一片,地面是积厚的紫花,一袭素白衫的齐轩瑷抱腿蜷缩在树下。沈洛带凌雪心走近她。
轩瑷察觉有人来,挂有泪痕的脸上绽露欣喜。她打量二人,目光落在凌雪心身上,凌雪心周身溢散光芒,像一位仙女。“你们是?”轩瑷小心翼翼问。
“我叫凌雪心,你未来的师姐。”凌雪心坦率大方说,她认真观察轩瑷的脖子,伤口处正往外冒出血珠,随风而逝。
“我叫沈洛。”沈洛低声而轻柔说。
“能否带我出去?”轩瑷伤感而无助,向凌雪心请求道。“我做错了事被困在这里,无论怎么走都会回到树下。”
凌雪心好奇环顾四周,复又凝望轩瑷。“这是你想象出的,你不在这里,带我们去你真正被困的地方。”这句话令轩瑷极为恐惧,脸一下子变色,瞳孔放大。凌雪心从袖口抽出一张绘图极为精美繁复的罗盘,上面包罗万象,有山川、河流、房屋、符文及方位,准备还原真实环境时,齐轩瑷已然消失不见。她面色一凝,却也不觉得意外。
“若是破除血池之灾,轩瑷心中阴霾定会消解一些。”沈洛说,她将凌雪心的注意力引向血池,祭祀用的焚香炉正飘浮在池面。
凌雪心一笑,“你引我来是这个目的?”她手指轻拨罗盘上的树枝,池岸边一颗大树拔地而起,伸长枝干将焚香炉捞出池面,恭谨递她手里。
“血池之灾不会造成多大危害,人们应该学会如何处理这样的灾异。”凌雪心平淡说,对人命显得不以为意。她检视过焚香炉后,随手扔地上。“我须得看师妹自刎前的景象,才知道她被什么所困?”一只苍白的手从土里伸出抓焚香炉,沈洛的心提得到嗓子眼,凌雪心一脚将手踩得弯曲扭折。“我的东西,扔了也不许碰。”
“你破除血池之灾,我才会带你去。”沈洛笃定说。
凌雪心噗嗤一笑,“拿你的灵蕴换也行?你体内灵蕴是因此祭祀术而醒。”她问。“你有没有想过,你今天的一切有多少是依靠它得来的?从此沦为下民,失去感知,连容貌也不会有现在好看,人们只会注意到你脸上的疤。”
“请你破除。”沈洛望向书窗上的身影,态度坚决。‘让一切归于平静。’她暗想。
“未失去过,才会如此傻。”凌雪心摇头说。“你确定?”她再次郑重询问,得到肯定答案后,她拉起沈洛的手一跃入池。
鲜血瞬间将沈洛淹没,她周身皮肤滚烫,尤其是脸上的伤疤无比刺痛,似再度裂口,待上半身浮出水面,所见皮肤已经变为红褐色。她还没缓过神来,体内出现一股胀气,很快这股气开始蔓延,压迫五脏六腑乃至全身,唯一能动的指尖发麻。有什么从她身体里抽离,血液、气力亦或是魂魄?她觉察不出来,只觉得痛苦难受,而凌雪心却像无事人一样,依旧白肤生光,淡定飘浮在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