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官又出现在沈洛眼前,只见他拿着一张手绢摇晃,嘴角露出一个阴险笑容。
沈洛脚软摔倒在地,蜷缩不能起身。
侍卫舒一口气,走到她身边,拎起她一条手臂嘲讽:“跑不动了吧?”
沈洛转身抽出藏于腰间夹层的淡紫绢帕直捂侍卫口鼻。她动作少见的敏捷,以至于侍卫推开她时,已经下意识吸一口气,香香的。
他嗓子微微发痒,不知是跑太快口渴所致,还是吸入香气之故。沈洛挣扎起身逃走。侍卫知道自己吸入什么,心慌不已。他不敢再追。若真是中花毒,剧烈运动会加剧毒素在体内蔓延。太医院研制出的花毒解药,只能解轻微中毒。
沈洛还来不及找地方躲起来,后面一名侍卫追来。
宦官摇摇头,绕进碧湖中心。沈洛没有选择,跟随前往。侍卫在后面追。
湖岸边有一列新月形的石柱,可以通往湖心假山。
宦官在石柱上两步一跳,两步一跳,像孩童在戏耍,每次非把中间的石柱略过。沈洛由此留心脚下石柱。在快靠近假山时,她学宦官直接略过最后一个石柱。真是奇特的设计!临近假山位置的石柱竟要稍矮一些。侍卫在石柱上健步如飞,快要抓住沈洛衣衫之际,踩在最后一个石柱上站立不稳,沈洛下意识推他一把,侍卫踉跄坠湖。
湖里浮现黑色幽影,将企图上岸的侍卫拖入湖底。
沈洛心脏砰砰直跳,从假山另一边的长桥走回岸边。
‘我杀人了?’她惶恐不安。
“我杀人了。”沈洛说道。
宦官点点头,向沈洛伸出手。
二
月光下,宦官瘦高的影子像一截弯折的枯枝。他脸上隐隐有笑意,走路轻盈迅捷,时不时回身等候沈洛。沈洛缩成一团,她身上的衣服犹如虚无,寒风肆意刮虐她每一寸皮肤。她脸颊几滴滚烫的泪水,给她些许暖度,尽管转瞬风吹过更冷。
少年遭人谋害,她机缘巧合杀掉害他的人。如今她游荡在碧湖边,面临即将被抓的风险。
“你是鬼魂?”沈洛问道。
宦官不置可否。
“为什么一直跟着我?”她继续问。
“因为你长得像殿下。”宦官说。
“齐轩瑷?”沈洛说。她心里疑惑“殿下”用于翁主是否僭越?
宦官点头。
“我曾经救过她,那时她还是个小女孩。”他略微得意说道。“可惜因此让太后记恨上,死于一颗苹果,噎死的。我的同僚将半大个苹果硬塞进我喉咙。”他用手比划。沈洛害怕他真吐出那块苹果。他笑了笑,笑容诡异。
“可是你找到我有什么用?我不是她。”沈洛忧虑说。
“是的,但别人认为你们有某种联系。而这种联系,迟早有一天会吸引她本人过来。宦官说。
沈洛心里一沉。‘她可是比太子妃还要恐怖得多的人物。’
“她是个很恐怖的人?”她问。
“你都觉得姜婉是好人,为什么会认为殿下恐怖?”宦官好奇。
她笑了笑。她想到姜婉心有些痛。姜婉消失很久了。难道姜婉也跟皇上一样,认为她没有利用价值,所以不再来找她?
沈洛忧愁叹息。
“御花园附近巡逻侍卫太多,你过不去。”宦官止于分岔路口。
沈洛惊诧看着他,全然不明白他的意思。难道他不再帮她?
“先回纺绩房。”宦官说。
“我绝对不要回去。”沈洛断然拒绝。现在纺绩房说不定已经知道她逃走,她回去不是自投罗网?唯一的希望是婕妤收留她。纺绩房是不敢到结缡宫要人的。
“之后我自有办法让结缡宫的人来接你。”宦官自信道。
沈洛看着宦官眼睛:“你当真?”
宦官只笑不语,朝纺绩房方向走去。
沈洛思绪混乱,望着通往御花园静谧的道路,最终还是转身跟宦官走。‘你值得信任吗?’她在心里询问齐轩瑷。
没走一会儿,沈洛突然停下脚步。“他该怎么办?”她想到少年的尸首还在柳树下。
宦官淡然说:“你没法埋他,寅时会有侍卫过来巡逻,紧接着德妃的人会想办法掩盖一切。”
“德妃?”沈洛说。她想到少年曾骂过德妃是毒妇,每次提起德妃都激愤不已。
“是啊,不然谁会杀他?他还是韩家远亲,说了不该说的话,惹恼德妃。”宦官说。
‘真是个无情的人。夏宫里的妃嫔,一个比一个心狠手辣。’她想。
回去的路上,沈洛逐一关上先前打开的门,至于弄坏的门锁,宦官让她不必管。
主厅,沈洛关门的时候,摸着什么东西,门窗夹缝里一个油纸包裹的小东西掉落在地。宦官要捡,沈洛先一步捡在手。她没有留意到宦官的举动。油纸包裹的是一枚黄金顶针,与厅内画像上众主事佩戴的顶针一模一样。沈洛知道这不是寻常物件。她询问宦官,宦官表情有些尴尬,摇头表示不清楚。沈洛揣顶针入怀。宦官认真审视她,嘴角微微一笑。
“门坏了,怎么办?”沈洛指着南门问。
“有纺绩房的宫女与侍卫私通。”宦官说。他随手扔先前捡到的侍卫令牌在地。“他们查不出来,稍微进一步就会被德妃吓退,没人会怀疑你。”
沈洛忐忑不安回宫女住所。
第20章 宫女茉晨
一
房间内,大家睡得正香。沈洛悄悄换掉外衫,走至暖炉边取暖。一个睡意朦胧的宫女裹着铺盖蹲坐在哪里。沈洛靠近时,宫女丝毫没有察觉。
暖炉少见烧得通红。沈洛觉察到烫意,她怀疑自己是冷过头了,细看暖炉边上有一小盆炭。‘应该是宫女从纺织室偷回来的,贾衫姑姑没有这么好的心肠。’她断定。
裹着铺盖的宫女迷迷糊糊用铁钳往暖炉里面送炭。不一会儿,火势大旺。沈洛暗自感激上天怜悯。她的身体逐渐活过来,思维也是。
‘宦官不会是在骗她?’
‘鬼说的话可信?’
她想到神话故事里有不少善于欺诈的魔鬼,姜婉是不是说过她在井下差点同魔鬼达成交易?沈洛内在激发出一股寒意,背部渗汗。她的脸已经烧得通红,伤疤痒痒的,头越发昏沉疼痛。
‘可是我杀了人......即使下地狱,也算不上有什么冤屈的。’她稍微释然。
宫女的头快栽在暖炉上,沈洛及时伸手拦住。宫女睡眼惺忪望着沈洛,她逐渐恢复清醒,一如昨日围坐在暖炉边的宫女,随即起身离开。
沈洛无瑕顾及宫女,继续胡思乱想。
明天早上会不会有一大堆侍卫来纺绩房?贾衫边交她出去,边指着她痛骂。她在猜想贾衫会说的词汇,每确定一个词语,她心便安定一分。
暖炉的火势减弱。沈洛拿起火钳夹炭,黑色阴影遮挡住光亮。她欣喜想询问宦官更多问题,抬头发现三名宫女正阴森森打量她,其中有刚才离开的宫女。一瞬间她觉得三人比鬼还可怕。
三人中的带头宫女伸手指向门外,示意沈洛跟她们出去。沈洛别无选择,硬着头皮跟她们来到门外梁柱边。她不断张望宦官的踪影,走廊拐角处疑似有侍卫衣角被风吹起。她脸色煞白。三人注意到她神情不对。沈洛尴尬笑道“真冷啊!”她打了一个哆嗦。
“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带头宫女质问。她叫茉晨,个子娇小,容貌却是男人般的硬朗长相。
沈洛有些心虚说:“躲在角落偷懒,不小心睡过头,刚被冷风吹醒。”
三个宫女相视一笑。
“姑姑真的很过分对吧?”茉晨试探说。
沈洛迟疑。
“你会算数?”另外一个宫女迫不及待问。
宫女初入宫培训时,调配姑姑会让宫院宫女学习记账,但她早忘得差不多了。
沈洛回答:“是”,先应承下来再说,她不想再呆在外面。
“那我们一起扳倒姑姑如何?”茉晨兴致勃勃提议。
二
纺织室里,宫女们围坐在暖炉边闲聊。沈洛同茉晨她们坐在一起。
“你耳朵上的冻疮好些了?”
“涂了膏药,没事。”
“听说上面这几天会发遮耳。”
“我偷偷去摸过,是很软和的兔毛呢!”
“还有围脖。”
“这次真是大发善心!”
......
沈洛尴尬笑着应和。她心底极为忐忑不安,一直注视门口。
贾衫迟迟未到。
“是呀,很少见。”有宫女说。这加深沈洛的恐惧。
“芙儿也不知道去哪儿,昨天开始一直没见过。”另外有宫女幽幽说。
走廊传来贾衫特有的粗犷嗓音,还有侍卫的声音。
所有人都回自己座位,装模作样调整纺织机。茉晨推沈洛一把,沈洛才缓慢起身回座位。
侍卫长穿黑色丧服进来。沈洛感到快要窒息,心脏猛烈跳动,她暗自祈祷宦官现身。宦官是不是狡诈的魔鬼,对她已经不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