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一间,又一间房。
华娥逐一打量房间内的陈设,每间房都布置的清雅闲趣。沈洛暗自感叹这样神仙般的妙境,怎么会变成后来僵板乏味的“监狱”。
最后还剩角落里的一间房,它看上去像储物室。门是虚掩的,华娥推开门,屋内光线昏暗,阴冷潮湿,十数根横挂的晾衣架上垂挂不同纹样的彩色织锦,纹样似在缓缓游走,织金的部分熠熠生光。
华娥喜不自胜走上前,选出自己最喜欢的纹样,将其取下来放自己身上比划。“哼!总是推说布还没织出来,不就在这里挂着,看谁敢跟我抢?”她忽然眉头紧蹙,摸着锦缎背后有什么软软的。
华娥疑惑转过锦缎,一大片密密麻麻的青绿色长虫吸附在上面。她尖叫将锦缎扔在地上。
门外出现两个头饰繁复的人影。其中一个人影关切问道:“怎么了?”沈洛听见这个无比熟悉的声音,猛然惊醒。
二
四周阒然,仿佛只过了一瞬。沈洛尚趴在床底,手里拿着古董梳妆镜。
“怎么还不出来?”鬼魂宦官询问。
“马上...”沈洛狼狈爬出床底。她发髻散落,手肘和膝盖全是灰尘。屋外阳光正好,微风徐徐。
鬼魂宦官好奇看着她,他留意到她手里紧握的古董梳妆镜。沈洛还没有完全从梦境中缓过来,她想到井下那一幕,想问他有关红衣女人的问题,但终究忍住没问。她露出一个尴尬笑容,缓解气氛。鬼魂宦官对她脸上奇怪的神色,似乎并不在意。
“床底下好像有字?”沈洛转移话题说。
鬼魂宦官显得有些惊讶。‘原来世间还有他不知道的事。’沈洛暗想。她寻找合适的位置,用尽气力推倒床。床底板没有血字,只是木板坑坑洼洼的,有些毛糙。她拿古董梳妆镜对照床板,依旧什么都没有。
‘难不成刚才那些是我在黑暗中产生的异想?’沈洛半蹲在地,久久不肯起来。
“你在床下看到的?”鬼魂宦官询问。
沈洛缓缓点头。
鬼魂官宦在房间内来回踱步,目光焦距在床底板,上面一点血迹的残痕都没有。他轻缓摇头,脸上满是疑惑,不能给出答案。
沈洛失落,起身推床恢复原位。两个草人接连从床褥中滑出。沈洛看见有东西落出来,惊喜万分,然而等她确认落出来的是什么,脸色为之大变。
宦官颇有兴致的低头检视草人。他不能拿起草人。沈洛犹疑捡起其中一个草人,草人身上裹有绢帕,她认出是宣妃所送。她刚拿到手,随即扔回地上。
“上面有针!”宦官冷冷说道。沈洛暗生埋怨,为何不早告诉她?她手指被针扎破,鲜血滴在绢帕上变成黑色。
宦官眉毛微微一挑,脸上露出一个颇有意思的笑容。沈洛一边吸吮手指,一边小心翼翼揭开绢帕,草人身上用细绳捆扎一张血字黑符,头和胸腹位置均扎有银针。她将草人反转,背部位置赫然写着姜婉的名字及其生辰八字。
“红字黑符通常有禁锢灵魂,迷失心智的效果。”鬼魂宦官说道。
“怎么会这样?”沈洛嘴唇发麻。她又拿另一个检视,上面写的是宣妃闺名及生辰八字。“华娥同宣妃无冤无仇,为何要害宣妃母女?”她似在自言自语。
“自然是受人吩咐。”宦官笑道。他眼睛斜视床褥,一封信正夹在床褥与床板缝隙之间。
沈洛快速抽出信,并将其打开:
“芳卿淑鉴
你所求厌魅草人,我已制好,只需在第四十九日将其焚烧之,便可大功告成。这
件事本该由我亲自做,然而章儿之死,于我打击甚大,加之宫人自我失势,逼之甚急,
我无力应对,万念俱灰之下,只得先行一步。
原本为此感到不安,但想你得闻我死的消息,必会遣人来搜,故将信放于草人边,
告于你知晓。
敬颂冬安,温荷手书”
温荷是华娥的闺名,芳卿又指的是谁呢?
鬼魂宦官说道:“宫人们之所以怕华娥的鬼魂复仇,正是因为华娥懂得一些符咒。有人应该是拿洛王免罪作为条件交换,请华娥制作厌魅草人害宣妃母女。可是那人未曾想到,洛王在大理寺自尽,华娥也因宫人逼迫而自尽,法事最终没能完成。”
“那个人...”宦官冷笑道。
沈洛打断他的话,接着说道:“华娥字里行间透露出,她同委托人关系不错。宫里跟华娥有走动的,且身份高贵的只有...”
她吞咽口水,鼓起勇气说:“郑婕妤。”
梦境中正是婕妤的声音把她唤醒的。婕妤同司衣局主事在小屋里聊些什么?明明是华娥发现织锦里的蛊虫,为何最后是婕妤去检举的?她看见的片段太少,不能理解其中缘由。
鬼魂宦官高兴异常,他拍大腿感叹道:“一石二鸟,真是个绝佳的计策!”
沈洛凝视厌魅草人。“你说婕妤知道草人在华娥房间吗?”她怀抱天真问。“或许她以为草人已经被华娥烧掉,才迟迟没有派人来寻?”
沈洛不想将草人递交上去。巫蛊厌魅属十恶中的“不道”,是即使碰上大赦,也不会被赦免的重罪。若是她交上去,华娥娘家一门不保。而这罪魁祸首绝不是华娥......
宦官还处于很兴奋的状态,没空搭理沈洛。
沈洛企图拔掉草人上的银针,针插的很密,她再次被针扎,鲜血滴在草人上,迅速由鲜红转为黑色。写姜婉名字的草人身上,胸前位置变成黑色了。她疑心这样不好,更为迫切想拔掉针。她突然想到怀中暗藏的黄金顶针,欣喜戴上后轻巧取出银针。
沈洛将草人、银针、千疮百孔的黑符、华娥的遗书整齐摆在地上。“一把火烧了怎样?”她说。“你最好不要。”鬼魂宦官看向门口。沈洛一转身,她派去搜查遗漏之物的宦官正在门外好奇看着她。
地上之物藏无可藏。沈洛僵硬笑道:“我刚刚在床褥和床被夹层发现有厌魅草人。”
搜查宦官一愣,随后也露出世故的笑容说:“我在书房柜子旁发现一块鸾鸟玉佩。”他递交给沈洛,而目光停留在草人身上。
“这件事不要声张,等回禀婕妤再说。”沈洛佯装严肃说。宦官连连点头称是。
她将玉佩拿在手里看了一眼,随即递还给宦官。“等会儿出去,放进箱子吧!”
两人拿白布包裹好草人等物,均匀藏于袖中。
正殿里,宫女们清点账册,已经差不多了。她们看见沈洛回来,松一口气。宦官递上玉佩,一同装箱。
此时,有七八个以前华娥宫里的宫人赶到。他们个个看上去老实巴交,不像凶恶之徒。梳洗宫女伸头探望沈洛,似有话要说。沈洛却不想再理她。
宫女问沈洛该如何处理。沈洛冷淡说:“我仔细思量过,觉得此事还是交给夏台比较妥当。结缡宫还是不要劳心费神在这些无谓的事上。”
宫女点头。
没过一会儿,另外三名宦官也回来。有人拿着黄旧的花鸟绣品,有人翻出几封书信。
“这个不必了吧?”宫女看着绣品嫌弃道。
“我觉得上面绣的牡丹挺好的。”宦官说。
“绣的什么?”沈洛插嘴问。她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
“牡丹。”宦官重复说。
沈洛快步走上前,凝视绣品纹样。牡丹的花样在她脑海中放大。‘牡丹、牡丹、牡丹...’
正当拾取绣品的宦官得意之际,沈洛神色凝重说:“快把刚才那块玉佩取出来。”
“那是贤妃之物。”沈洛浑身发寒。去年她陪同婕妤在御花园赏牡丹时,曾见贤妃佩戴过。
第31章 皇上来访
一
一行人回到结缡宫后,沈洛独自到居室回禀郑婕妤。
婕妤听闻草人事件,异乎寻常的冷静。她扫过一眼厌魅草人,径直拿起鸾鸟玉佩握手心里摩挲,什么话都没说。原本沈洛感到忐忑不安,以为宫里会掀起一场风雨,但接连几天风平浪静,加之结缡宫事务繁忙,她也就暂且忽略这件事。
临近正午,小宫女才送完信回来。她看上去激动万分,沈洛让她先坐下,屋里准备有许多精致小食,都是御膳房送来的。小宫女有些不好意思的拿起一块红枣糕,浅浅咬上一小口。沈洛随手给她倒杯热茶,小宫女连忙用双手捧过茶杯。
“小心烫!”沈洛提醒说。
小宫女嘴里咬着枣糕笑了笑,示意温度还好。
近来,沈洛多有让小宫女跑腿。两人相处时间变多,关系也亲密起来。小宫女算是她在宫里少数可以放松心情说话的人。
小宫女稍稍平复心情,开始绘声绘色讲诉她在燕歇庭所见情景。“我从未见过这么多人齐聚一堂。她们穿戴富丽,脚边堆着大包小包的礼物,相互寒暄、结交,热闹得像是在逛集市。宫人们既要维持秩序和登记名册,又要端茶递水同答解疑问,忙得是不可开交,瞻前顾不上后。我于心不忍,上前搭把手,所以才回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