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有其他宫的人问沈洛说的团花纹样,司衣局的人推说不清楚,让她们自己去找。沈洛一说,司衣局的人利落给她备好。因为是婕妤宫里的,她们不满也只能回自己宫里抱怨。
相熟的司衣局宫女低声说:“幸好德妃、慧妃宫里的人还没来,不然也不敢给你留着。”
沈洛连连道谢。
回去的路上,沈洛推着借来的推车,累得汗流浃背。正好碰上君实堂的人下课。君实堂是给皇子、公主以及与他们年龄相仿的贵族子女念书的地方。
几个贵族小姐缠着她,似乎对推车上的丝绸很感兴趣,又是讨论又是上手摸的。其中一位小姐穿着殷红色衫裙,嘴唇、指甲都是涂同色系,明明很明艳的装扮,在她寡淡长相和清冷神色下却显得很素净。
她没有戴首饰,周身一件首饰也没有,沈洛察觉到。
红衫小姐笑起来有种恬淡的温和气质,立刻打破沈洛对她相貌的刻板印象。“皇恩是真浩荡......”她说着抚摸最上层的丝绸。
“是,承蒙皇恩,我们才有机会穿这么好的丝绸。”沈洛谦卑答。
“不止是皇上,婕妤人也很好吧?”红衫小姐笑说。
“自然,自然...”沈洛点点头。
“宣妃给宫女开小灶,什么精致的小吃都有。”红衫小姐说。“大宫女的嘴都养刁了,不是大厨特意做的不吃。”
“婕妤也会给宫女额外备点心。”沈洛说。她见过大宫女的精致食物。
红衫小姐向沈洛对比好几种食物,研究了两宫宫女的不同口味,浅浅提及一些民生话题,诸如各地人的不同饮食习惯等。
沈洛觉得这位小姐的父亲一定是个好官。
夕阳落下。一位贵族小姐惊觉时候不早,她们匆匆离开。沈洛松了一口气,推着绸缎回结缡宫。
她回禀大宫女后,在院子里收了衣服,到储衣室已经累得半死。沈洛扶在案上歇息,不知不觉睡着了。等她醒来,天色全黑。屋外一片寂静。
她仔细叠衣服,放回箱子就可以回房睡大觉。忽然,她呆愣住,从头凉到脚。衣服下裳裙褶处挂丝,少了两颗宝石。衣服单放着看不出来,一旦人穿上身,很容易察觉到。
沈洛吓得不知如何是好。‘没有道理,没有道理...’她惶恐不安重复道。
她回身检查衣架,有一根突出的木刺,上面正挂着宝石。
“不可能!”她断定。
沈洛听过前人的教训,每次她都会在晾衣前仔仔细细用手抚摸衣架,确保光滑。这么明显的地方,有木刺她怎么可能感觉不出来?
可是又有谁会陷害她呢?
沈洛平时小心翼翼侍奉大宫女,不敢有半分违逆,与其他宫女、小宫女相处友善,从未生过口角。
‘难道是因为我同婕妤说话惹得她们不满?’她想到那天几个大宫女凶神恶煞的眼神。“一定是她们从近身宫女那里知道这件事才想教训我。”她憋着眼泪,叠好衣服,装作没事人儿走回住的屋子。
住屋前,她几经徘徊,终是踏不进去。她转身回到储衣室外。同样,她无法踏过门坎。
“完了!”她头脑里只剩这两个字。等明天到来,迎接她的将是末日。
第4章 六皇子
一
东方未晞。
一名年轻男子持剑进入后院。他已经很久没来过这里,地上落满枫叶,杂草肆意生长,花差不多死绝了,幽紫的水池里,一只青蛙坐在浮萍上,似眠未眠。
这里藏着婕妤与皇帝共同培植花木的记忆。自宣妃进宫那天,她便不再去后院,也不许其他人踏入。
男子深呼吸,院子里清晨的味道让恍若是在幽林秘境。他挥动长剑,认真练习剑法,落叶随之而起。窸窸窣窣的落叶声,青蛙的叫声,还有......还有女人的呜咽声?
他放下剑,呜咽声没了。舞剑,声音又起。‘这么邪门?’他凝视着宝剑,持续的哭声,是人了。
男子随声来到一个僻静的角落。一个穿着宫女服饰的少女蹲在地上埋头在哭。
“是谁欺负你了?”年轻男子关切问。他将剑藏于身后。
宫女听见有男人的声音,惊惧抬头。她脸哭得通红,上面满是眼泪鼻涕。男子一愣,随即摇头。
“发生什么事了?”他同情道。话音还未落,宫女竟起身跑走。
他哑然失笑,凝视斑驳的红墙,在思索些什么。
二
沈洛还是回到屋里,用被子蒙着头睡觉。她辗转反侧,无法入眠。直至天微亮,屋里宫女陆续起身离开,只剩她一个人时,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两个时辰后,她悄无声息回到储衣室。大宫女一早去司衣局商量做衣服的事,还没有回来。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心理作用,整座结缡宫安静到诡异。
她开始认真整理储衣室里大大小小的物件,并打扫。等她清理完,已经是下午。整间储衣室焕然若新,变得宽敞不少。
沈洛呆坐在席上一动不动,非常规矩。
‘如果我不说,也许事情能瞒过去。’她想。‘要是我争取到为公主穿衣,那么事情当场暴露的可能性就更低。’
她在想周全的计策。大宫女回来了,异于往常的沉默。或许是在司衣局受了气,也或许是昨天输了钱。她嘴唇在抖,话音几乎发不出来,断断续续才吐出几个字。
大宫女低着头在看目录。
“公...公主的...衣...服...坏....了。”她说坏字的时候,几乎不可闻。
“什么?”大宫女转头,没好气的看着她。
沈洛费了很大力气才向大宫女表达清楚意思。她眼泪盈眶取来下裳。大宫女很快注意到裙褶间抽丝损坏之处
“你走吧!”大宫女凝视衣服,没有看她。
沈洛呆愣住,不明白这个“走”字的严重性。
“滚出结缡宫!”大宫女突然抬头瞪着她吼道。
沈洛哭着跑出储衣室,冲回住的地方。她坐在床上哭。几个相熟的小宫女知道事情原委后,纷纷安慰她。然而事已至此,无法挽回。沈洛收拾好行囊,在小宫女的陪同下去训导姑姑那里。接下来她很有可能被分配去局所做杂役。
路上,她们正好遇见郑婕妤,旁边跟着秦宜、秦纯。他们去送秦恒回来。三人都穿着华贵的礼服,一踏入结缡宫,近身宫女连忙解下他们沉重、庞大的外衫。
以往沈洛见公主路过是不敢抬头的。这次其他人都低着头,跪在道路两侧。唯有她借由大树遮挡的优势,抬起头来。
公主宜容貌平平,身形淡薄,穿着刺绣精美且繁密的襦裙。她眉头紧锁,双目无神,似有心事跟着婕妤后面。
而皇子纯,相貌如同之前宫女赞美的那样英俊。他穿着深紫刺金圆领袍,器宇轩昂,恍若是画卷里走出来的神仙。
婕妤头上戴一整套华贵金饰,穿正红色绣有彩鸟的曳地襦裙。
等到三人进入殿中,跪了一地的宫女、宦官才起身。沈洛从侧门离开。一个宫女气喘吁吁叫住她。
“婕妤要见你。”宫女神情复杂的看着她。
转眼,沈洛来到殿里。公主宜已经回自己寝宫。皇子纯在与婕妤说笑。近身侍女小心翼翼将他们头上沉甸甸的冠冕、金饰取下,并重新梳理头发。两人见她进来,神色有所收敛。
“方才你哭红了脸,楚楚可怜看着我是为何?纯儿说他凌晨练剑,也瞧见你躲在角落哭。是谁欺负你?”婕妤问。
沈洛不答。
“所以你眼里只认大宫女,不认我们?”皇子纯觉得有些好笑。
“奴...奴婢晾晒衣服的时候,不慎将公主上巳节要穿的衣服挂丝。”沈洛带着哭腔回禀。
这时,一名宫女竟然端衣服来。近身宫女惊诧,很不想让她进来。皇子纯见门外的端衣宫女,吩咐道:“进来!”
“还以为是多严重,不说我都没看出来。”皇子纯起身检视衣服。
婕妤没好气看着他。
“但是错就是错,罚她半年薪俸好啦!”皇子纯回过头对婕妤说。
“她是你府上的人?”婕妤质问。皇子讪讪。
婕妤接过衣服,审视破损的地方。
“怎么这般不小心?”婕妤声音轻轻的,然而没有丝毫同情的意味。
“忙忘了...”沈洛低着头答。
“启禀婕妤,沈宫女平日勤勤恳恳,绝非冒失之人。昨天她独自去司衣局搬布料,二十匹丝绸堆叠整理,累得险些站不住。我们都叫她休息,她仍然坚持把事都做完,才忙中出错,还请婕妤从轻处罚。”端衣宫女大胆回禀。
“这不是理由。”婕妤声音冷淡。
“额...”皇子纯欲说什么,见母亲脸色,随即闭嘴。
“一点小事都做不好,不可原谅!”婕妤声音轻轻的。“拉出去罚跪一天,好好反省。”她吩咐道。
沈洛先是心一沉,随后感激涕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