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洛不由得钦佩他。年轻男子扳动烛台时机稍微不对,就会有杀生之祸。“皇…皇上呢?”她紧张问。
“就在那扇门后面。”年轻男子指了指前面的石门。
“别想!”年轻男子看穿她的想法。“门一旦从里面上锁,外面的人是绝对打不开的。”
“云思堂三间静室的暗道是相通,他现在应该走往另一间静室,所以即使你不呼救,护卫很快得到消息。”
“那就好。”沈洛稍感安心。“我们就在这里等?”她问。
年轻男子点头。“我们可以打个赌,看是侍卫先下来,还是刺客先破网?”他玩笑道。沈洛捆扎伤口有些用力,他打开手帕转移注意力。“你刺绣技艺更纯熟了嘛!”他夸赞道。
沈洛愣住。‘他怎么会了解?’
她再度端详眼前的男子。
当年她只在树上遥见过白衣少年一面,对他的相貌看得并不真切,但对他的身形、气质有一定印象。白衣少年病弱消瘦,为人愤世嫉俗。而眼前这位年轻贵族身强体健,皮肤有阳光的色泽,一看就是习武之人,且他说话平和,情绪稳定,即使受了重伤,也处之泰然。
‘他们会是一个人?’她在心中产生疑问。可年轻男子说的奇奇怪怪的话,不是其他人能知道的。
“你终于认出我了?”年轻男子感慨道。“真没想到,再次见面会是这样的场景。”
沈洛难以置信,眼泪不止的往下落。“诶…诶…你别哭啊!”年轻男子说。
“可是…可是你…”沈洛断断续续说。
“当年我指责皇上那番话很快被有心人上报,大司空亲自押我去宣室殿请罪。他们商量决定将我送去莫虚反省,因为太过仓促没能同你告别,只好请求大司空帮你换份工作,最好是能学针线刺绣的,千万别将你再送回原来的宫院。”
沈洛瞪大双眼,仿佛在说竟是你送我去纺绩房的。
“后来我又托人给你送信,未料被德妃发现直接杀了传信的人。德妃向来厌恶肯亲近、帮助我的人,我担心你会有事,只得请大司空暗中照看,不敢再与你联系。”
“两年前,我陪五哥回来悼念郑氏,几番打听得知你在百花宛,可是还没来得及说出事情经过,五哥就拉我去见德妃,结果又同她发生争执,皇上听闻立马送走我和五哥。唉,连番失信于你,实在抱歉!”他说。
金丝网破开的声音。
一名黑衣人从网里挣脱出来,举刀朝他们走来。年轻男子立即熄灭头顶油灯,通道其他位置的灯也跟着熄灭,整个密道归于黑暗。
两人屏住呼吸,小心移动位置。对方也很谨慎,举刀挥砍试探。又有几个黑衣人从网里出来。他们高声呼喊同伴以确认位置。沈洛心想离死不远。
凉风袭来。
年轻男子借一闪而过的白光夺走黑衣人的刀,远处几支冷箭射来,他拿黑衣人挡住箭,脚步声逐渐靠近,黑衣人在呼唤同伴。
忽而有人发出恐惧的叫喊声,他们之间打斗起来。
通道再次明亮。
一名折冲府的士兵将数名黑衣人砍翻在地,地上是血肉模糊、残肢横陈,只剩黑衣人头领还在喘息。“留住他的性命!”年轻男子急忙说。
头领受伤的手腕企图扣动机弩。
士兵一刀刺穿他的颈项,鲜血喷溅盔甲。“不好意思!”士兵冷酷笑道。他脱下沾有血迹头盔,那张脸几乎是沈洛的翻版。
第52章 第六章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一
亥时三刻。
云思堂灯火通明,里里外外到处是巡逻侍卫。他们脸色都异常严肃,不知自己明早将被处以怎样的责罚。
皇上安坐于内堂,伴随在侧的有大司空韩绩、御史大夫程献之等人。皇上似乎没有受到刺客入侵的影响,言谈中还能开几句玩笑。刺客潜入内院时,他正同御前侍卫齐轩琮在静室谈话。
齐轩琮注意到窗户纸有黑影窜过,不动声色提醒皇上。二人仔细留意屋外动静知道事非寻常,果断选择躲进密室避险。
二人沿着密室通道前往程宣妃所在的静室,他们还在半路上云思堂的紧急钟声已然敲响,等他们走出宣妃静室,卫尉少卿杨庭领着卫队惶恐跪在庭院请罪。
青萍接过屋外宫人呈递的热茶,她看见沈洛跪坐一旁,仍心绪未定的样子,只好亲自端呈皇上。
皇上留意了一眼沈洛,随即又将目光转向坐在左侧中间的年轻男子身上。此时年轻男子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浅灰丝绵圆领袍,腰系一块裂纹白玉,依旧朴素得不像话。年轻男子因失血过多,脸色看上去并不大好。他人也心不在焉,在思考其他事情。
大司空韩绩轻声咳嗽,年轻男子才缓过神来,端正坐姿目光正视前方。
“这次事件纯粹是杨庭疏忽所致!”程献之愠怒说。他头上的冠带半截藏在后领里,腰间的玉佩也碎了半块。
皇上微微点头,表示认可。“这个位置也是该换人,轩琮…”他说。
“齐轩琮还是太年轻…”大司空韩绩笑道。他发冠一丝不苟,穿深红锦绣麒麟袍,腰间紫绶金印,坐姿端正威仪,气势极强。“唐陂公崔广之子崔成刚从芙霆州回来。崔广因病卧床多时,若是能让他的儿子当上卫尉少卿,也算了却他一桩心愿,将来灵前牌位上的名字也好看。”
皇上没有说话。他轻摇手中茶杯,观察杯中茶叶的走向。
慕容不疑出言缓和道:“齐轩琮救皇上有功,赏赐金玉爵位都是应当的,只是他初来心都,尚不熟悉官场人事,等过些时日再安排职位也不迟。”
“说到有功,澈皇子将刺客一网打尽也是功劳不小。”程献之夸赞道。他所说的澈皇子正是年轻男子。年轻男子名叫秦澈,是皇上与韩德妃的儿子,齿序第七。大司空韩绩轻捋胡须,表示赞同。
沈洛一惊。她仔细端详年轻男子的相貌,确实同皇上有相似之处。秦澈与皇上年轻时的气质几乎如出一辙,温和的神情下蕴藏清冷疏离。
‘真是笨啊!’她早该想到。沈洛关切众人的谈话,一度与秦澈对视。秦澈笑了笑,沈洛慌忙低下头。议郎唐筠以为秦澈是对他笑,点头致意。
皇上脸色更加阴沉。他压抑怒气,似有些好奇问:“秦澈你且告诉朕,为何要将刺客引入密道。万一我尚在里面呢?”
沈洛不寒而栗,秦澈的回答稍有差池,即使皇子的身份也护不了他。韩绩欲开口代答,秦澈淡定回禀:“启禀父皇,书架上的机关可以打开石门,儿臣试着拉动时发现它已经固定,因此知道父皇进入密室。儿臣想既然父皇安全无虞,何不瓮中捉鳖将刺客一网打尽?”
“澈皇子在流境三年没有白费。”韩绩赞赏说。“比起同龄贵族,他可是有实打实的上阵经验。”
“一群将领护着,并不比在心都危险。” 皇上泼冷水说。
韩绩淡笑喝茶,其他大臣也没有接话。“父皇说的是,一切有赖身边人回护。”秦澈说。
会议散后,皇上转身离去,众臣围着秦澈说话。沈洛隐隐不安,不知道这对他是好或不好?她从内堂出来撞见齐轩琮和密道杀死刺客的士兵在廊下闲聊。
那名士兵看见沈洛,立即笑喊:“姐姐,你来啦!”
二
初秋上午,宣室殿恢复往日运作。
沈洛蹲在中庭花园的角落晒太阳,顺便观察一只狸猫的动向。这只猫不知从哪个宫院窜进来的,宣室殿其他宫人仿佛都没注意到它的存在,任由它在庭院自由活动。此刻它跳上石台,正用爪子刨月形池里的鲤鱼。
几个小宫女路过,叽叽喳喳讨论云思堂行刺的事。猫见有人来,迅速跳上墙壁消失不见。沈洛轻轻叹了一口气。
“刺客真是厉害,能突破重重防卫进入内院。”
“听说是有内贼告诉他们侍卫的动向。”
“难怪…”
“幸亏齐公子在皇上身边,才没出什么事。”
“呵…外边有消息说从刺客身上搜出江夏府的令牌,但皇上将事情压下去不许提。”
“别胡说八道,这肯定是有心人编造出来诬陷齐家的。”
“哎呀呀,你这丫头是喜欢齐公子着魔了吧?”
“哪有!”
“喜欢其他人,费点心思或许还有办法,齐公子可真是太难!皇上不会随便允许人接近他的,且冬城各府对他关切甚深,要是谁敢擅自亲近他,可不得被撕碎了?”
“唉!谁能有沈姐姐的福分。”
“那也要先长得像她才行…”
“我看沈洛志不在齐公子,那天夜里她不是和澈皇子在一起?”
躲在角落里的沈洛心咯噔一下。
“嘴这么碎呢!”魏妍儿从走廊下来。
小宫女们见是魏妍儿,请完安一溜烟儿走了。
魏妍儿伸着头四处寻找,穿过花丛终于在角落发现沈洛。“原来你躲在这里!”她惊喜道。“是..是呀!”沈洛结结巴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