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瞻之死后,韩绩成为保守派魁首,一天派头十足,拿大得很。若是你一直留在心都,他哪会有这等嚣张气焰?”夏侯常均感慨道。“慕容因为是从中土回来的,老被他们攻击是外国人,我又笨嘴拙舌不擅争辩,在朝堂上真是节节败退,苦不堪言!”
“季常死后,真是一个人也搬不动。”齐允讽刺道。
皇上扼腕叹息:“是朕的过错,没能保住他。”
“当初冬城的人因为季常说话温吞而轻视他,本想等他任职大理寺卿后故意挑错,用以攻击皇上用人不察,没想到却活在他阴影下十余年。
现在他们长了教训,再不肯轻易在朝廷要职上松口,对候选者履历要求极为完备。皇上提拔的议郎、博士,缺乏地方履历无法升任九卿,也就能在朝堂上闹个响儿,扭转不回局面,想再找个能制约他们的人可不容易。”齐允说。
“罗网是一根根织的,当年程瞻之在晚宴上提议‘凡当九卿者,需先在地方履职’,皇上当场同意,以为此提议可以限制养尊处优的贵族,却未细想考核官员的职位被冬城牢牢把持,不遂他们心意者在地方就会被抹黑,能升回来的都是左右逢源的人精,真心效忠皇上的凤毛鳞角。”齐允说。
“现在能参加科举的人必须是三代清白、家境殷实的良民,冬城人对其中的佼佼者并不排斥,拉拢、结交、联姻的都有,这些人也乐得与冬城人友好。”夏侯常均说。
‘但贱民出身的人就不一样。’沈洛暗想。‘即使是平民也瞧贱民不起,绝不会和他们同坐一席用餐,更遑论冬城的贵族,若是有贱民出身的人从地方突出重围,他只能全心效力于皇上。’
“可想让贱民参加科举太难,不仅是保守派贵族,连科举出身的官员也坚决反对。”夏侯常均说。
“那就拿其中反应最激烈的人开刀,再拉拢一些中间派过来呗!”齐允冷淡说。
“理是这个理,可其中关键环节,没有你打不通!”夏侯常均感叹。
齐允似有些好奇问:“本来一个韩绩就难对付,我很好奇皇上为何又把鲁仪请回来?”
“当时浓雾造成民心不安,祭祀必须有一个威望高的人镇场,也怪我一时慌乱又重新启用他,谁知他老当益壮竟就不走了。”皇上感叹。“这次他回来是有想法的,不将你的轩瑷抓起来是不肯罢休的,他在地方上听了太多危言耸听的事。”
齐允冷笑说:“小瑷马上要赴北珩,不知何年月回来,鲁仪要对付她也要活得够长才行。”
皇上和夏侯常均都很惊讶,心道是‘你也不劝?’
齐允好奇看向两人,他们随即明白是劝不住。
“鲁仪要听到这个消息,可以长眠了。”皇上讽刺说。
“那就拿瑷儿刺激他一下,放些风声说她要去德音城,他听闻肯定马不停蹄跑回去部署。”齐允说。
夏侯常均拍案说好。“只是太常又该选谁?”
“纪若不错,先让他去云思、逸雅、珩幽三地处理祭祀事宜,再回心都选任上来。这件事,我会去同他谈。”齐允说。
“纪若如今信仰特别虔诚,对名利不甚在意,选他倒也合适。”皇上说。
“韩绩、魏学仪、程献之如何处理?”夏侯常均问。
“皇上早已想好,只是等我出面当个恶人。”齐允浅笑说。
皇上颔首赞许。
“如何?”夏侯常均摸不着头脑。
“这件事也要你出力。”齐允说。“我途径曼方时,看见大批军备运往芙霆州的折冲府,皇上是想让冬城适龄的贵族子弟都进军营,等他们去执行任务时再重提开放科举一事。”
诸夏以往有定期让年轻贵族随军获取荣誉的传统,为他们将来当官作铺垫。然皇上自继位以来,一直拿各种借口拖延施行,许多年过而立的贵族至今没有任何头衔。‘如若皇上突然施行这个传统,即使冬城的人觉得有诈,也会为了荣誉争先恐后参加。’沈洛暗想。
“韩绩次子韩释、魏学仪庶子魏尚都没有爵位可继,必定会参与其中!”夏侯常均突然明白过来,“只是服役的地方可得选好,免生什么意外。”他皱眉说。
皇上和齐允不约而同发出冷笑。“就是要见血才行。”齐允饮下半杯丹桂酒。
“塞外如何?”皇上询问。
“不行,那里不能有一点闪失!”夏侯常均否决道。
“就让他们护送诸夏商队去中土,沿途清剿那些劫道的山贼。”齐允说。
皇上惊喜道:“正是!若不灭几处山寨,还真当官商是给他们送钱的了。”
“好好好!这个好!”夏侯常均赞同道。
“若非刚才谈论家事,真该把慕容也叫来。他对中土事务再熟悉不过。” 皇上兴致勃勃说。
昏黄烛火下,一条不同寻常的深红色长虫在皇上的衣摆悄然爬行,沈洛取过宫人递呈的酒,正好瞧见一把抓住快要钻进里衣的虫。
触感怎么不对?她摊开手是一根红色的菊花瓣,正在谈话的三人被她的行为所惊,维止公公尴尬解释道:“只是一根花瓣。”
沈洛随即叩首请罪。
“老是这样一惊一乍的。”皇上收敛笑容,语气冰冷说。
“奴婢该死!”沈洛说。话音未落,那方夏侯常均惊惶道:“你怎么了?”
齐允脸色骤白,突然咳得喘不过气,“没事,没事。”他接过侍从手里的绢帕,白色丝绢瞬间染红。
“要不要传太医?”皇上关切问。
齐允轻轻摇头。“启禀皇上,家主休息一阵即好。”齐家侍从回禀。
“沈洛,去将太医请来。”皇上并不放心。
“是!”沈洛匆匆走下台阶,园内流光溢彩,欢笑晏晏。
第64章 中秋夜(四)
一
驻守在台阶下的御前侍卫,或有依靠梁柱的,或有蹲坐台阶的,或有两两聚在一起闲话的,只有新来的几人保持严肃姿态站在最外面拒挡宾客。
他们全来自显赫的贵族家庭,除皇上、重臣、维止公公以外,面对其他人都是一副高高在上、不近人情的态度。没有宫官会提醒他们注意收敛,相反还会为他们打掩护。
先前慧妃和太子妃从燕乐亭下来,负责引路的宦官摇晃手中宫灯作为提醒。沈洛没有拿灯,匆匆走下台阶,侍卫察觉有人时,已然来不及站好。有侍卫吓得刀没拿稳,顺着石阶砰砰砰滑落地面,引来亭内维止公公关切,侍卫长黄闻微笑以手势告诉他无事,等维止公公转身进去,他方皱眉抱怨道:“你怎么像鬼似的,走路没有声音?”
沈洛有些诧异。黄闻一向严肃冷酷,竟也有如此松怠的一面。他盔甲下露出的袖褖竟是云锦所制,左手还握着一方绿梅刺绣的绢帕。她敛了敛神色,将齐允不适需请太医的事告知他。
黄闻颇不以为意,随手指派两名侍卫去。今天的晚宴,太医院的严老太医、李太医、顾太医都有受邀参加。
“两名?”沈洛脱口质疑,语气依旧十分谦礼。
“太多侍卫在园中走动,宾客会恐慌。”黄闻淡然说。“再者,皇上还需我们保护。”沈洛看出他对齐允安危毫不关心。
她迟缓点头,转身回亭上。
忽然,她想到李太医老实规矩,以往在宣室殿替皇上针灸,从不敢偏移道路一步,他大有可能留在宴会上继续观赏歌舞,旋返而下决定亲自去找他。
园内宫灯未尽开,夜色依旧在路面占据上风。
主道有不少宫人在说笑,他们各自都拿着盘碟等物件,刚从主人那里脱身出来。沈洛不想在她们注目下走过,转而抄花丛捷径。她对园中布置再熟悉不过,即使宫灯幽晦也不会迷路。
花丛间虫飞薨薨,有淡蓝色的光影仙兽出没。
各赏花点不时传来恰到好处的笑声,大臣同大臣们聚在一起,太太同太太们聚在一起,他们在照明不足的花台前仍位列有序,姿态端正。
一只淡蓝色的梅花鹿停驻于曲径幽深的角落外。沈洛记得里面空间狭窄,草药味甚浓,特意空置不让人停驻。‘难道新接手的人又重新布置一番?’她暗想。
“短日明枫缬,清霜暗菊球。”是秦煊的声音。“天气快转冷,不知花还能盛开几时?”他叹息说。
“播江离与滋菊兮,愿春日以为糗芳。”一个轻柔而动听地女声说。‘竟然是凌纾樱!’沈洛颇感诧异。“花期结束,还可以用来烹茶煮食,为何要叹息?”纾樱不解问。
‘他们俩什么时候如此亲近?’沈洛边走边疑惑。
李太医果不其然留在原位听曲,他不时留意周遭动静,担忧自己错漏什么。沈洛讲明来意后,他大惊。李太医左右为难说自己没有带药箱。
“你就先去看看罢!”沈洛劝道。李太医纠结不已,还是随她前往。
燕乐亭下守护的御前侍卫竟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季灵宫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