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都知道了?”他冷冷发问。
第66章 鹿苑
一
沈洛一怔,懵然摇头。
维止公公打量她一番,冷淡说:“殷姿昨夜没了。”他的脸仿佛一张被人轻微牵动嘴角说话的面具。
沈洛难掩惊讶,随即缓缓点头说:“是…”她扭转头看向青萍、魏妍儿,二人还没有留意到走廊有人在观察她们俩。维止公公也看向她们,“姐妹情深,甚好!” 他讽刺完,径直离开。沈洛注视着他的背影,直至转角消失。
朔日,朝会。
大鸿胪慕容不疑在朝堂说:“近来诸夏商队屡遭劫掠,希望司马府增派护送兵马。”大司马似有些为难表示人手不足。
齐允进而请求:“臣子轩琮有效国之心久矣,还望皇上恩准由其带兵护送商队前往中土。”
程献之见状,也请命说:“江夏儿郎有效国之心,冬城子弟自也不甘落后!臣子维莹也请求随军护送。”其他大臣仿佛如梦初醒,纷纷代子请缨。
夏侯常均说:“启禀皇上,世家子弟见闻皆来自纸上,是应该让他们出去历练一番。”皇上表示会考虑。
没过多久,征召贵族入伍的草案拟定出来。冬城子弟几乎都有报名。即使是嫡正出身,有爵位继承的人也要去,没有荣誉头衔,对他们委实太伤。
皇上决定在世家子弟入伍前,先在鹿苑举行一次射箭比赛。一开始他是想在郊外的皇家猎场,太常鲁仪反对:“断屠月,不宜杀戮。近来天象诡谲,还是多忌讳为好。”于是改定于鹿苑举办。
报名的世家子弟都要进宫来参加,这将是近来年最热闹的誓师大会。
维止公公负责大会安排,沈洛、魏妍儿等人从旁协助。
这天,沈洛到燕歇庭叮嘱接待事宜,遥见一名长得有些像殷姿的中年妇人。“她女儿过世,进宫来领遗物。”燕歇庭宫人说。
‘这是殷姿出身士族才有的特别待遇。若换成是我,宫里甚至不会通知我的爹娘,草草拿席卷埋了。’沈洛暗想。
她走上前慰问:“伯母好!”对方注意到周围人对她态度恭谨及脸上的疤痕,“你是沈姑娘?”殷姿母亲询问。
她点点头,“曾有幸与殷姿共事过。”沈洛说。
沈洛请殷姿母亲到燕歇庭提供给贵族暂歇的房间饮茶。两人聊了许多有关殷姿的事,“她是一个心细如尘、敢于直言的人。”沈洛最后说道。
听见敢于直言四字,殷姿母亲摇了摇头。她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到底按捺下去没说,向沈洛表示道谢后,领了殷姿的遗物离开。
燕歇庭宫人对这个克制、得体的妇人心生敬意,代为说道:“她方才询问,遗物里是否有条手绳,不是什么贵重首饰,是女儿出生时家中长辈做过法事的,自幼戴在手腕未曾取过,但遗体、遗物中都没有,她想取回,以免女儿魂魄在宫中找不到回家的路。”
沈洛神色漠然,没有允诺之意。她回到宣室殿,路过殷姿房间瞥见柜上堆了东西,她推开门发现是三神花串、月饼、桂花酥一类的祭祀品。
有一名小宦官正好也进来。他看见沈洛在,想悄悄转身离开。沈洛叫住他,“殷姿姐姐生前请我代为买的最新卷。”小宦官带来一篇《雪心传》。
沈洛接过书随手翻了一下,新篇里面的恶人竟然是齐轩瑷。‘真有意思,这两人还打了照面。’
她回到自己房间,坐在梳妆台呆愣半天。下午窗外很宁谧,只有轻微的竹叶声,明明光线甚好,一个鬼魂在宫中游荡的画面却在她脑海中萦绕。‘新来的鬼,不知会不会受欺负?’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披了件外衫匆匆去往紫升宫。
紫升宫的宫女出来说:“贤妃不喜生人,因而遣派去了浣衣局。”
“浣衣局?”沈洛一时愣住。
紫升宫虽说是废宫,但皇上并没有削减其规格用度,宫人被调任到这里,只能说是失去上升前途,待遇不会太差。浣衣局是犯严重过错的宫人才会被发配去的地方。明绮在浣衣局呆了一段时间,完全像变了一个人。
沈洛气得难以自制,连客套话也懒得说,旋即往浣衣局的方向而去。
这是一个比司衣局还要偏僻的院所,沿途宫门只在亥时送衣、寅时出衣时开启。沈洛每听见锁开的声音都不禁害怕。‘打开的锁也会被锁上,逃不掉再也逃不掉。’她似乎能看见殷姿进来时惊恐张望的样子。
值守宫门的宫人听说是宣室殿的人,对她态度十分热情,他们主动帮忙找人开前面的锁、代为问话、引路,到浣衣局门口时,已经有四个人跟在沈洛身边打点。
浣衣局的主管太监柯菽公公热情相迎。他万般没想到这样的地方,竟然会有宣室殿的执印宫女大驾光临,临时换上一身褪色官袍,拖着僵直不便的右腿快步走来。
沈洛直接说了殷姿的事。
柯菽公公笑容有些凝滞。他陷入思索,幽幽说:“院里饭菜虽谈不上好,但从未有人吃出过问题,不知为何到她就犯了腹绞痛,天还未亮人就没了。”
“没请太医?”沈洛追问。
对方觉得她的话很不可思议。“没有太医会来浣衣局瞧病。”柯菽公公带她前往殷姿生前的住所。
院子里宫女穿着都很破旧,她们双眼空洞、面色麻木,其中一部分人年纪很大了。沈洛外披丝缎从中走过,如同朝隮出现于水墨画中。她随口问了一句:“她们多大了,怎么还没出宫?”
一般宫女最迟会在三十岁出宫。宫院宫女,即使是普通宫女,出宫后也会得到很好待遇,在邻里间甚至可以充当乡绅的作用,有关礼仪方面的事都会征询其意见。然而,很多人误将宫院宫女当成所有宫女,有时候宫里的宫女也会有这种错觉。
“宫里缺人手。”对方笑道。“皇上顺应士族的意思,逐年削减进宫人数。宫院里清闲或许不觉得,劳作院所可都是捉襟见肘,昼夜忙碌不得歇息。若再按以前的宫规放人,事情就彻底做不完了。”
沈洛脖子有些发痒。
以前在司设局,她以为自己或死于饥寒,或捱完年限离宫,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还有另一种可能,就是随着她年纪增大,被送往宫里更隐蔽的院所工作,直到成为老妪被逐出宫。
‘地狱永远还有下一层。’现在她有些后悔和维止公公对着干,但只要齐允还在,她就有用处。她安慰自己。
忽然,一名宫女冲上前死命抓住沈洛的手臂哭求道:“洛姐姐,我是阿颖啊!求求你带我出去,求求你,无论去哪里都好!”沈洛窒息不已,她认出宫女曾是结缡宫的人,几名强壮的宫人连忙将求救的宫女抓走。
柯菽连连道歉,沈洛回头再看站在两侧的宫女,如同一具具行尸走肉。负责管理的姑姑粗暴地将她们驱离。她的手臂被抓出的指印,仿佛被炙火烤过隐隐作疼。
殷姿生前的床铺,除了一张肮脏的被子什么也没有。沈洛语无伦次威胁了柯菽公公两句,拂袖离开。
她独自一人在宫道里打哆嗦,直至进入宣室殿回到自己房间坐下,也久久不能平静。沈洛笃定他们都在看笑话,肯定是想她有一天也会落到这般田地。
“死,还是死了好。”她慌忙将抽屉里每一支发簪都磨尖。
二
秋风袅袅,丹桂香宜。
宫人们在座位之间来回穿梭,贵族很快就要从燕歇庭过来。维止公公气定神闲坐在台上饮茶,不时指挥官员几句话。之前沈洛去浣衣局的事,谁也没提起过,仿佛不曾发生。
沈洛惊惶几天后,终于恢复正常。她怀疑自己情绪波动,是受药物影响。她坐在高阶角落,看着名单上墨迹未干的名字郁结不已,新增添了七位来自地方的贵族。
“他们年纪、体态如何?”她询问站在一旁的小宦官。
今天年轻贵族基本穿盔甲,然而宫里库存的马扎数量不多,除了预备区已经摆出来的,仅剩十张备用。
小宦官茫然摇头。
“都先拿出来罢!”她叹气说。
鲁仪率先穿一袭紫色蟒纹赐服入场。他年过七十,胡须如银,精神矍铄,一双眼睛瞪得犹如铜铃,旁边数名大臣携扶随行。
韩绩也来了。他穿着红色麒麟赐服,站在栅栏前睥睨全场,继而气势赫赫走往大臣席位。他身后的贵族都与他保持一定距离,不敢与之平行。
两派贵族大臣分列左右两侧,长居冬城的坐于左侧,着重地方的坐于右侧。韩绩坐下前主动问好,鲁仪微微点了头。他们实际观念并不太合,平日甚少往来。
魏学仪和程献之边走边聊进来,他们分别穿深蓝、墨绿赐服,一派轻松走到韩绩旁边座位。两人先行问候鲁仪,程献之接着和韩绩寒暄两句,魏学仪则径直坐下。
“今天真是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啊!”程献之环顾四周,不禁感叹道。
韩绩颔首赞同。“等会儿,澈皇子、韩释他们就该上场比试了。”他对两人充满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