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听完太监的回禀,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姓什么?”
“沈。”沈洛答。
他微微点头,不再关心。
“你没事吧?”他转而询问姜婉,语气客套而生疏。
姜婉平静摇头。
“是你自己掉下去的?”他又问。
她点头。
“好好休息吧!”他结束谈话。
皇上没有多作停留,转身离开。太监、太医、宦官等人也跟着走。一时间,屋里只留下姜婉、看护侍女及沈洛。
姜婉突然歪着头,向沈洛露出一个笑容,非常慑人。
“今天的事就忘了,回去好好休息。”她吩咐道。
沈洛连忙点头离开。外面有些安静,宫道上也是。她没有看见护送姜婉进燕歇庭时的熟面孔,当差的宫人都焕然一新。她心惊胆战回到结缡宫。
二
结缡宫大门已开。沈洛没有和打算看好戏的人说话,匆匆回到自己房间。今天不是她值班,早上可以好好休息。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难不成姜婉想私下报复回来?’沈洛想不通。‘事情交给皇上处置不是更好?’
沈洛整个人在黑暗中打转,转呀转,眼前是金属色,忽然她急速下坠,噗通,浸入水里。水并不冷,下面是未知深渊。她不想下去,努力浮出水面,潮湿的气息。她在井底。
她的指甲很长,是深红色。努力,努力,她利用手指和膝盖缓慢往上爬,指甲弯曲,膝盖破皮,血渐渐出来,她感受不到疼痛,继续往上爬,终于离井口不足两米,她喘口气,外面是仙境才有的奇异色彩,她继续,一个看不真切的人出现在井口,石头向她砸来。她在坠落,而更为绝望的是井口被木板遮挡住。
她再次落入水底。这次,水草将她缠绕,往深渊里拖。
“不!”沈洛从梦中惊醒,冷汗浸湿她的头发。
花丛人影,不是她的幻觉。或许凶手没走,一直都在。所以她一掀开木板,迎来的是姜婉瞪视。她被自己的推断吓到。
她觉得后宫纷争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阴森可怕,只想快点调到一个清静地方做事。
中午,结缡宫一如往昔。姜婉掉入井中这么大的事,没有任何人在讨论。整件事就像没有发生过。吃饭的时候,大宫女们嘲笑沈洛昨天被关在门外一事,音量恰好是她能听见的程度。她突然觉得这些幼稚的欺凌和凌晨发生的事比起来简直是小打小闹,没有以往那样在意。
殿内,所有宫女都在为筹备公主生辰宴会忙碌。婕妤亲自写请柬。沈洛找不到同婕妤说话的机会,只好打各种杂事的下手。
婕妤突然抬头看向她。
“小洛,这封请柬就由你送往东宫。”婕妤吩咐。
什么?其他人都感到难以置信。这么重要的事,竟然交给她去做?
“是。”沈洛应。
婕妤打量她,略微沉吟说:“穿新做那身衣服,好生打扮一番再去。太子妃出于世家,很注重仪表。”
沈洛点点头,即刻回屋换衣服。
三
这是沈洛第一次代表结缡宫。除了她之外,还有两名普通宫女和两名宦官陪同在侧。东宫属于另一个区域,远离后宫。
马车停于侧门。只有沈洛得到允许,进入太子妃宫室。郑婕妤不愧是曾经的宠妃,沈洛进宫以来没有见过比结缡宫更华丽的宫殿。太子妃的宫室相当古朴,几乎没有奢华装饰,宫人衣衫也很素净。
沈洛一踏入宫室,就引来几个近身宫女打量。与结缡宫不同,东宫宫女都很漂亮,在素净衣衫下别有一番清丽。她们都是太子妃从娘家带来的,与她姨妈柳今一样,从小在府里接受严格培养,见识广博,气质高雅。她自己母亲柳珊因个性大大咧咧,在宋府落选,只能当普通婢女,匹配小厮。要是柳珊当初也能被选中,沈洛会出生于一个良好家庭,不必寄希望于当宫女改变自身命运。
“你瞧,她是不是有些像?”一个宫女说。她拉着沈洛的手,态度很是亲切。
“眉目是有些...”另外一个宫女思索。
她们围着沈洛,其中一人拿出面纱轻轻遮住沈洛脸庞,只露出鼻梁上方。忽然,她们脸色变了,收回面纱,笑容尴尬。
沈洛心里颇感纳闷,像谁?
为首的近身宫女双手接过沈洛请柬。“太子妃尚且在午休,之后我会递呈,你先回去复命吧!”
沈洛为调职前没有见过太子妃略感遗憾。
正在这时,太子妃进来。太子妃长相绝美,五官古典而精致,她披着长发,穿一袭灰色外衫,白色长裙,全然不像凡尘中人。
沈洛没有见过如此美貌之人。她慌忙跪下请安。
为首的近身宫女收敛笑容,扶太子妃入座,并递上请柬。有近身宫女去给太子妃盘发,太子妃粗暴用手拂开。还有近身宫女跪地,递上温热毛巾,太子妃亦无视。
整间宫室安静至极!
太子妃轻轻将请柬搁在几案上。她注视沈洛。
“抬起头来。”她吩咐。
沈洛慢慢抬头。
“你是宫女吧?”太子妃问。
沈洛答:“是。”
“衣服是你自己的?”太子妃又问。
太子妃指的是婕妤让司衣局用上好料子给她新做的一身姜黄色花枝襦裙。在宫外,这是士族小姐的装扮。
沈洛迟疑点头。
太子妃冷笑摇头,短暂停顿后,她吩咐道:“把她拉出去打死!”
沈洛不敢相信。
周围的宫女也慌了,纷纷跪下求情。
“殿下,万万不可如此!”为首的近身宫女说。
“要是起了误会,该怎么是好?”另外一个宫女说。
太子妃根本不听。她气极:“你们还敢说像,下一个要治的就是你们!”
“来人!”她叫道。
沈洛匍匐在地,求太子妃恕罪。她内心惶恐至极,完全不知自己犯了什么禁忌。
宦官出现,将她拖出宫室。
第8章 慧妃
一
午后,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阴凉处,太子妃倚在榻上,依旧是披头散发,眼睛喷火。有宫女抱来她女儿,八个月大的女婴。太子妃看也不看,冷声道:“她再哭,你就把她捂死。”此话一出,所有人都不敢说话。
侍卫从仓库找来弃置已久的粗绳,一条条仔细捋顺。太子妃不耐,他们才稍微加快速度。绳索绕过沈洛身体,深陷肉里,将她严丝合缝捆绑在立柱上。
沈洛哭着请求太子妃原谅,述说自己毫不知情。
“求求你!”
“求求你!”
“求求你,殿下...”
......
有近身侍女拉着太子妃衣角,哭着念《云经》,希望太子妃看在云神份上回心转意。
太子妃不为所动。
侍卫挥棒而下,击中沈洛腰部,她瞬间大脑空白,是闷沉而贯彻周身的疼痛。棍棒此起彼伏,她在哭喊声中逐渐意识模糊,眼前景象晦暗混乱,只看得见周围人的腿以及晃过的棍棒。
‘救救...’
‘打吧,打吧!’她似乎看见云神。沈洛企图拉住云神的裙边,请求带她离开。天空是奇异色的。
混沌不真切的声音。
有女人发出尖锐叫声。
“轩璎,住手!”
“谁敢?”太子妃说。
“住手!”那个女人再次命令。
棍棒略微犹豫,没有停。沈洛露出一个微笑,意识彻底模糊。
一条戴着宝石臂钏的手臂挡住击打她的棍棒。
棍棒落地,侍卫跪地求饶。
“齐轩璎,你简直疯了!”挡在沈洛面前的女人半蹲在地斥骂道。她穿着宝蓝色外衫,上面绣着盛开的殷红色蔷薇。
有人将沈洛架起来,解开她身上的绳索。沈洛人站不住,垂落在地,昏迷不醒。
二
沈洛渐渐恢复意识。她睁开眼,是在一个陌生地方。房间宽敞干净,没有多余陈设。
‘我是被关禁闭?’她第一反应。
好痛!她稍微动弹一下,全身骨头像是被拆松。沈洛被绳索牢牢捆绑期间,一度怀疑自己肢体分离。
“可怜的丫头”上了年纪的女人声音感叹。
一位褐衣姑姑走进来。
沈洛不认识她。
褐衣姑姑自报来历。她是夏侯慧妃的侍女。
夏侯慧妃是宫里最年轻的嫔妃,尚还未满三十岁。她出自世家,当初进宫婚仪是以半后规格隆重举行。慧妃父亲夏侯常均是皇上的心腹重臣,担任卫将军一职,掌天下兵马。虽说现在宣妃得到皇上盛宠,但宫里发放的任何赏赐都是慧妃最为丰厚。皇上也非常礼让她。
“若不是慧妃及时赶到,怕是你已经成为棍下亡魂。”褐衣姑姑说。原来太子妃令人杖责沈洛的时候,一名近身宫女悄悄让人去请慧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