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绩等贵族大臣穿着崭新的丝缎黑袍从东院出来,他们脸色极为严肃,一副要去兴师问罪的架势。“沈宫女!”韩绩注意到她,朗声呼唤道。沈洛僵直停留在原地,在她到宣室殿的两年多里,两人从未有过什么交流,韩绩看待她同青萍等宫女并无分别,这是他第一次叫她名字。
“沈宫女刚从书房出来,可是已知山间之事?”韩绩独自大步上前问。他面带笑容,却仍给人极强的威严感。
沈洛摸不准皇上想假装自己几时知道,因而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此时,院内号角声响起,其声悠远,回荡在山间。这是召唤士兵回来的讯号。“澈皇子出行前,说要去寻找那传闻中的石影壁潭,也不知找着没?”韩绩望向葱郁山间感念道,“皇上今日也到山间散步去了?”他问。
沈洛微露诧异说:“皇上上午忙于公务,未曾离开书房。”韩绩看向她的脚,沈洛顺着发现自己鞋面淤泥。
她内心一震,脸上仍维持镇定说:“这是昨夜在一层闲逛所留,今天起太早忘换了,还请大司空见谅!”
“哦...”韩绩笑回,转身离去。程献之也从正院里出来,他与韩绩等人汇合后,双手夸张舞动似在抱怨什么。他们边激烈讨论,边去见皇上。
中午,膳堂人流如织。
狩猎的贵族队伍陆续返回,他们沿途没有发现刺客踪迹,但猎回不少野兽。他们穿着铠甲侃侃而谈,对皇上提前召回他们感到不解。仆役低身在他们之间穿梭,忙着倒茶递帕、安放马扎。
五名贵族新走进来,其中的一名高大的青年环视膳堂,大声嚷道:“是哪个先回来乱传消息说有内贼的?”
坐在正在聊天的其他人纷纷看向他,“是李郎啊!”有人招呼道,仆役赶紧引他们五人坐在靠窗位置。
“我们刚发现虎粪要去找,号角声就响了起来,一上午全白忙活。”李郎坐下后,继续嚷道。
“可惜,可惜!”有人搭腔道。
“问了回来的人,没一个遇到刺客的。那个校尉独自一人,是在哪里发现的?”李郎同伴抱怨道。
“别不是昨天在中庭受了惊吓,今天草木皆兵吧?”另一个同伴讽刺说。
周围的人跟着笑了起来。“别胡说!”有人跨过两个桌案过来制止,他压低声提醒说:“回禀消息的人是承晟堂沈宫女的弟弟。”
“那...”他们声音放低,窃窃私语。
宫女掀开厢房的帘帐,姜婉率先从里面出来。“怎么还不起身,宣妃可还等着。”她回头说。过了一会儿,魏云和沈洛方走出。沈洛是回西院换衣服时,在走廊遇见她们俩,推迟不过便和她们一同到膳堂用餐。
贵族看见她们三人出来,突然噤声不言。
三人也没有多话,低调走往室外,沿桌有不少人含笑致意,眼见着她们跨过门槛,贵族们松口气,互相抱怨对方言语不慎,不知被她们听去多少。沈洛一个转身走回来,惊了大家一跳,她拿起门口处的头盔,贵族们的头盔都摆放在那里,有不少上面还溅有血迹。
“这是谁的?”她问仆役。“看,就是你!”有贵族小声说,一名年轻公子随即站起来,说他是的。沈洛抽出头盔上的一片黑色翎毛。
“公子,可曾知道这是什么鸟身上掉落的?”她客气询问。“那个鸟好凶,外形有些像蝙蝠,但是有鸟喙和羽毛,见着人就往上扑。”年轻公子的同伴搭话说。年轻公子安静走过来,接过头盔仔细检视。
“单发现一只?”沈洛问。
年轻公子点头。
“没带回来吧?”她继续问。
“循旧例,让人去做了标本。”他说。姜婉在一旁好奇问:“这鸟有什么古怪之处?”她伸手摸了摸羽毛。
“还请公子带路。”沈洛郑重道。路上她解释说:“方才沈洧回来说,路上遇到一种黑鸟,形似蝙蝠有鸟喙,对人攻击性极强,且对同类血异常敏感,闻着味会引来一大群。”
姜婉眼睛一闪,“这不就是传说中守护石影壁潭的鸟?”沈洛脸色有变,与之对视,姜婉随即收口。
前庭院子里的猎物堆积成山,它们来自天南地北,是皇家猎场饲养一段时间放归山里,专供贵族捕猎所用。地面满是血污几乎无法下足,他们站在台阶上张望。沈洛一眼瞧见仆役手中正在剥的鸟,她转身吩咐随行宫人:“去将这鸟烧掉,拿皂角、松香、任何能找到的香料将它血味彻底覆盖,若有其他人也带回此鸟也照此做。”
“澈皇子他们可有回来?”魏云拦住此处官员问。官员恭谨回说:“狩猎的贵族队伍中,唯有莫王和澈皇子他们那队还没回来。”
“其他队伍都完好无损?”沈洛有些不安问。“悉数皆在!”官员说。她冷静点头,随即告辞说要将黑鸟一事回禀皇上,不顾魏云和年轻公子有话要问,匆匆离去。
第89章 别院风云(二)
一
深夜,远处的风以林间树叶传递讯息,时而促急呼啸,时而缓慢簌簌。别院内灯火具扬,长廊有占风铎碎玉撞击的清脆声,石雕及壁挂兽头在灯火摇曳中,看上去有了活物的可怖。
闲散贵族和女眷们早早回东西两院休息。不过没人睡得着,他们或是集中在厅内,认真分析今天所听到的每一个消息,或是全副铠甲在屋内读书、抄经及聆听窗外动静。每当有侍卫和年轻贵族打乱重组的巡逻队从外路过,他们焦虑不安的心情才会稍微缓解。
下午,秦恒和秦澈那队没有回来的消息吓坏众人。皇上和大臣们接连开两次会议,直到亥时三刻才散会休息。
第一场会议,众臣刚入座。韩绩首先发问,皇上究竟是何时知道有关内贼的事,若是早有风声为何还让贵族上山狩猎?他右手按着昨夜受伤肩膀,言辞十分激烈。
慕容不疑随即表示,皇上和他都是在见着沈洧后,才得知此事。
“清晨,臣奉卫将军之令,上山暗中搜寻刺客下落,在一处山谷意外撞见他们抛尸。他们穿着贵族铠甲,将贵族男子尽皆抛往谷中。臣当时与他们距离甚远不便抓捕,为防止他们潜入山中残害更多贵族,不得不先行回来通禀消息。”沈洧回禀说,他坐在最末的位置。
两人一番话撇清皇上早知的嫌疑。于是保守派其他大臣又开始质疑内贼的真实性,所有从山间回来的人都没见过刺客,他们认为沈洧是故意说谎引起恐慌,直到秦澈他们没有回来的消息传来,才停止对沈洧的质问。
程献之提议立即返回心都。韩绩却表示反对,要求皇上派侍卫队上山搜寻秦澈下落。
慕容不疑冷回:“皇上召回山间所有巡逻队,不正是担心其中有内贼?现在好不容易回来,不先确认巡逻队是否藏奸就贸然派上山,山间是刺客的地盘,到了夜里更是危机四伏,要是巡逻队真有内贼,双方里应外合,救不回皇子澈不说,还会置别院于危险境地。”
然而大臣们无论是审阅侍卫名单,还是挑人出来问讯,都没有找出可疑之人。情况紧急,有大臣提出以抽签方式重组巡逻队,并让世家子弟取代原先队长,在山间一切行动必须听从世家子弟安排,侍卫不得擅作决定及献计出策。
保守派大臣纷纷赞同此提议,关键时候只有世家子弟信得过。
夏侯常均强烈反对,“若真有人被策反,只有朝夕相处的兄弟才能第一时间察觉出他的异常之举。”他语气十分激动,几案上的茶杯都在震。“彼此都是生人的队伍,只会草木皆兵,互相防备,遇到突发情况极易各自奔逃,任人收割!
“事情就出在原本的队伍里,一时找不出内贼,才被迫使用重组之计。夏侯将军提不出更好的法子,却阻碍此法施行,是想让大家继续在这里浪费时间,耽误救两位皇子的时机?”保守派大臣质问。“你安得是何居心?”
“侍卫平日都在一起训练,重组小队不会影响他们发挥。”韩绩说。
皇上最终采纳韩绩的意见,派人着手实施。
巡逻队的事处理完毕,大臣们又开始猜测刺客的目的。“从动机来看,我想不到有第二人。”鲁仪说。
“她就是想给一个警告,若是齐允出什么意外,她定不会善罢甘休!”程献之摇头叹息说。
“那个林医官好像来自商南,是不是...”议郎唐筠狡黠说。商南和逸雅土地接壤,前者受后者影响极深,当地的富人基本都会到逸雅的首都德音城读书、置业,官员也与逸雅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那又如何?”鲁仪打断他说。
两派大臣争吵不休,直到钟声敲响才停止下来。
沈洛目送皇上等人离去,她询问宫人有关黑鸟的处置情况,宫人说都已处置妥当。沈洛点头正欲返回西院,见魏云及其侍女在二层擂台附近转悠,借着和宫人说事转身走往议事厅另一侧,此处较为隐蔽到处是忙碌的仆役,她在仆役们的遮掩下快步走入一层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