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很久没曾被妹妹这么黏过了。
沈羡书满心愉悦,面上却压得极淡,唯独嘴角微微上钩的弧度彰显出他的愉悦。
只是眼下滁兰书院正是散学之际,每旬便会放两日之假,今日要回家的书生不少,因而此刻这里也聚集了不少穿的白衣飘飘、可以算得上人中龙凤的才子。
他们的眼神是克己复礼的,不过眼里的惊叹……
同样是男子的沈羡青和沈羡书怎能不知。
沈羡书眯了眯眼。
他今日心情不错,妹妹今天过来接他了,还又恢复成小时候的粘豆包模样,时刻黏着他。
可败坏他心情的是,因为妹妹出落的太好了些,他开始和沈羡青一样,总焦躁自己妹妹出门就会被人觊觎拐走。
一身肌肉的沈羡青不做遮掩,正黑脸威慑一众书生。沈羡书不动声色地挡在沈落鸢面前,只是他的神色更加内敛,拢着妹妹的肩膀,眉头不悦地皱起,带着妹妹三步两步便踏上了马车。
沈落鸢一路欣然。
自然是两位哥哥要如何,她便如何。
上了马车,距离沈府就不算远。
沈落鸢回到沈家,还见到父亲,即便今天出门游猎前已经和父亲打了招呼,但这是她恢复记忆以后,第一次和父亲相见。
不出意外,沈落鸢又哭了。
沈落鸢这次紧紧抱住了她已经逐渐步入老年的父亲,看着父亲白发苍颜,脸上深邃的沟-壑愈发崎岖难平,心中复杂且酸涩的苦水瞬间将她灌了个满满当当。
还好,还不迟,不是已经在病床上残喘着的父亲。
上辈子她得到箫昃衡的消息,说父亲临终,即将病危,她便从皇宫中急忙赶到沈家的丞相府,父亲已经仅剩最后一口气。
但即便这样,她的父亲依然吊着这口气,那双枯燥的双手一直静静地抚摸着她华丽的发髻和上面精致的珠钗,就像小时候哄着爱哭闹的她那样,有着无限的耐心:“咱们鸢鸢很累吧……”
那个时候,她就很想抱抱病榻上的父亲。
可是莫名的帝王规训出现在她的耳畔——你是一国之母,你不能和当初那般任你的父兄训导。
她错过了和父亲的最后一个拥抱。
而这次她终于补回来了。
沈泊渊不知道为何自家闺女出去打了一场猎就哭成这样一个小哭包,不知是不是今天在猎场里受了委屈……
一想到有这个可能性,沈泊渊脸黑了黑。
但他轻声轻气地拍着女儿的后背,无声地哄着她,哪里舍得她这么继续哭。
沈泊渊启唇,无声示意沈落鸢身后的沈羡青:可是因为太子之事?
沈羡青:应当不是,也没见渊渊对太子有多在意。
沈泊渊:??不在意了?
沈羡青老神定定:嗯,鸢鸢不是因为太子哭。
不想沈羡青还没给出沈泊渊更具体的回应,沈落鸢已经从父亲的怀抱里轻轻抽出身来。
“父亲……”
看着小哭包从自己的怀里出去,沈泊渊心尖尖都紧紧揪了起来,家里前两个都是儿子,这个女儿一出生自然是当眼珠子一般看待。
沈泊渊故作矜持地收回手臂:“鸢鸢可是有要事要说?”
鸢鸢鲜少露出这番为难模样,上次这样……沈泊渊记的很清楚,还是因为她提出想去庄子里跟着师傅和药农种植药材,以便她去了解药材的药性。
那时候就是这样,委屈巴巴的,眨巴着大眼睛,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让他不得不心软!
昔日如此,今朝如旧。
沈泊渊心里想着的依然还是不管今日鸢鸢要什么,他都要为鸢鸢取来。
只要不是嫁给太子就好。
而沈落鸢看着年迈的父亲,还有两位正值青壮年岁的兄长,她咽下一口低糯啜泣,当真认真思索起来,很快,眼眶红红的少女在这一片祥和缱绻的氛围中骤然抛下了一枚惊雷。
“父亲,我要嫁给贺庭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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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父松了一口气:不是嫁给太子就行……等等,嫁给贺庭雪?!
第8章 她要自己追,但她该如何追……
“嗯,我们鸢鸢想要什么,为父都会努力为鸢鸢得到的……”
所谓的鸢鸢想要,那就是鸢鸢必得到。
沈泊渊自诩自己很了解这个女儿,鸢鸢不开口,便罢了,要是开口……
那真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倔强。
但随着女儿的话音落下,沈泊渊很快心痛地理清了沈落鸢说的内容——
嫁人?真的要嫁人?!要嫁给谁?!鸢鸢终于忍不住要同他们剖白了吗?鸢鸢要嫁给太子了?不,他没有听到太子的名字?
不是,怎么会不是太子!?
沈泊渊震惊地看着沈落鸢,原本眼角的细纹都因为他这番瞪大眼睛的动作而瞬间拉平。
鸢鸢居然想嫁给贺庭雪!
“鸢鸢……你说的可是贺庭雪?”沈泊渊顿了顿,隐藏着疑惑,小心地又问了一遍,鸢鸢可别是一时激动,说秃噜嘴了,“你仔细想想,你究竟想嫁给谁……其实……咱们的鸢鸢现在不嫁人也可以,爹爹能养着你。”
沈羡青也在一旁果断道:“大哥也能养,你养一辈子都不成问题!”
沈羡书沉默不发,但他点头的动作也表明他心迹如此。
可沈落鸢依旧确定地点点头,眼中闪过几许势在必得的光芒:“父亲,我就是要嫁给贺庭雪。”
沈泊渊沉默了,沈羡青沉默了,而一旁素来平静淡然的沈羡书这时却不禁挑起眉头,错愕不已。
三个汉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沈泊渊面色凝重,唇-瓣轻动而无声:鸢鸢这是中了什么邪,她什么时候瞧中了贺庭雪?
沈羡青叫苦不迭:难怪鸢鸢先前在马车上向我问的都是贺庭雪……
沈羡书终于忍不住,插-入进来:贺庭雪是谁?是我在滁兰书院待久了?竟然不知京中有这一号人物?
本来还红着眼眶、沉浸在和家人重逢的温馨氛围中的沈落鸢看到父亲和两个哥哥这般自顾自的唇语交流,刚才那些压抑沉闷且潮湿的情绪瞬间烟消云散。
犹如被敞亮的日日光照射入她阴暗的心房,沈落鸢的心湖亮堂堂的,波光粼粼,闪着金色的鳞光。
沈落鸢不禁破涕为笑:“父亲、大哥、还有二哥,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现在能看懂你们的唇语了!”
沈泊渊有些尴尬,他僵硬的咳了一声:“鸢鸢啊……”
沈落鸢期待地看着沈泊渊:“父亲!”
虽然眼下她觉得嫁给贺庭雪是最好的选择,但还是希望能得到家人的理解和支持。
如果父亲和兄长们不同意的话,她就在寻别的路子。
但沈泊渊没有直接言明。
届时,沈羡青肚子忽然传来一阵响彻天的鸣响之声,“咕噜噜……”,不比先前车轮滚过石板的声响若上几分,黑脸大哥的脸瞬间更阴沉了,原本英俊的眉眼涨得通红。
“我……”尴尬而不知所措的人变成了哥哥,虽说他是个武将,但家风文雅,这样大庭广众之下肚子响成这样,委实有些丢人了。
而沈泊渊则猛然松了口气:“饿了吧,天色也不早了,岳山带回来的厨娘早就做好了晚食,还是快过来落座。”
岳山就是沈羡青的字。
自打沈羡青成年以后,沈泊渊就一直这么唤他。
至于女儿的问题……沈泊渊毫无心理负担地放在一边。
但他心里终归清楚得很。
鸢鸢说的是“要”,而不是“想”。
一字之差,意味却变得微妙,证明这件事对鸢鸢而言势在必得,换而言之,这只是对他这个老父亲和她两个兄长的通知,而并非请求,再更深一步而言,那就是鸢鸢说出这句话之前的,心里早就有了明确的打算……
但鸢鸢怎么会突然想要嫁给贺庭雪?
按照他之前观察到的情形……鸢鸢在这满皇都的男子中,最熟悉的应该是太子。
如果说要嫁于太子,沈泊渊的态度是消极且不情愿的,但如果变成贺庭雪……转变太大了。并非说贺庭雪这个人不好,而是贺庭雪的身份……
沈泊渊默默叹了口气,这可比嫁给太子还要棘手。
同时后面的小半个时辰,因为沈落鸢要嫁贺庭雪的言论,整个饭桌上的氛围都有一些僵硬冷凝。
西属国的厨娘做的每一道菜都是鲜香且美味的,不同于京中素来清淡精致、且吃不饱的吃法,这些新烹饪出来的菜肴色香味俱全。
然而除了沈落鸢舒心开怀,一一品尝过每一道菜,其他人都味同嚼蜡。
尤其知晓这厨娘是贺庭雪带来的——
沈泊渊和沈羡青更是看着一桌子菜都不顺眼。
贺庭雪入了女儿/妹妹的心也就罢了,怎么他身边随便跟来的一个厨娘也能这么轻易就掌控女儿/妹妹的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