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寄侧着身,面朝陈家院门,似是出神,又似是凝视,身上气势全开,表情犹如地狱恶鬼一般。
没多大会儿,童白背着背篓出来,童寄瞬间收回身上气势,父女俩迈开腿朝北坊门而去。
半刻钟后,陈大河背靠在院门上,大口喘着气。天啊,他为何会贪那点银子惹上童家,这童寄哪里只是个普通的校尉,他就像是阴间来的煞神。
吓人,吓人的很,不行,他得逃,逃得远远的!
走在坊间路上,童寄轻声说:“正好,一会儿去西市瞧瞧延寿坊赔给咱家的铺子。”
“阿爹,”童白神情恍惚,根本没想到自家突然就在西市拥有一家铺子,“我总觉这几日似是在梦里一般。”要知道,现在可是一铺保三代的年代。
“除了这些补偿,”童寄既然开了口,就没打算瞒着,“将军说,那文奶娘是死罪,玉娘等人是活罪,徒刑。”此时,新朝初立,又看重能上战场拼杀的兵士,对军眷出手的罪犯,难落得好。
童白微垂眼眸,这刑罚还算公道,“我以为他们只会赔偿些东西就算了。”毕竟上回陈大河掳走二郎之事,在她眼里算是姑息养奸。她以为这回也是雷声大,雨点小。
童寄侧脸看了只有肩高的女儿,也没隐瞒,“夫人怕是这般想,但将军未必会同意,”说着,不由摸上了受伤的左臂,“我这左臂是为了救一贵人伤的。”
“比崔将军还要贵的贵人?”
童寄点头:“上回去,我收了左卫前营的牌子。左卫前营归贵人管。”
短短两句话,信息量不小,所以便宜爹的意思是,他因为对贵人有恩,所以崔将军更不敢怠慢,严惩文奶娘便是崔将军的态度。
崔夫人不这么想,但阿爹又收下了崔夫人的赔偿,这事妥当吗?难道是有别的坏心思?
商铺,商铺,有田地也有商铺,她突然脑中灵光一现:“难道是想让咱家沾上商这道?”
经过前朝战乱,为了恢复,朝廷必然会重农,这是学过的初高中历史课本告诉她的。
“要不要都不碍事,阿爹认为这本就是文奶娘欠我童家的。”童寄见她眉心拧成川,追问:“怎么,阿白觉得要不得?”
“倒也不是,就怕崔夫人后续找上门来。”打狗还要看主人,或许崔夫人不见得多看重文奶娘,文奶娘的确也做下了不可饶恕的罪,但世家贵族,哪里当平民百姓的命是命,何况他们家之前还是崔家的家奴,更弱势。
“这也是阿爹没有在你阿娘面前解释的缘由。”童寄吐出一口浊气,心中更怨恨了文奶娘及她儿子几分。有本事的冲他来,为难妇孺算什么。“收不收,都不影响童家必然得罪夫人。”那他为何不收。
好像也是这么回事,“阿爹跟我说这些是?”童白问。
童寄从怀中摸出个布袋,递给童白,“这些,都放在你这,也都由你来打理和处置。”深邃的眼眸直盯着童白。
童白接过来,打开一看,眼眸微张,张口就问:“这!”定睛一看,“吴,吴家,这……”系紧袋口,紧紧攥着,眸光微闪,“这,阿爹,赔的竟然是夫人的私产?”声音压得很低。
崔夫人身边帮她管理嫁妆产业的大管事姓吴。世家夫人的产业在她们握着卖身契的家奴名下,在这里属常见情况。
“嗯,这些,会在我离家前都过完户。两张地契,挂在你名下。”
童白脚步微顿,眼神疑惑,脸上全是不可置信。
家中不止她一个孩子,若是阿爹不方便挂名,阿娘或者二郎不都可以,为何挂在自己名下?
“放你名下,你能护住,”童寄目视前方,缓缓吐口,“你阿娘性子弱,二郎他们尚幼,你是长姐,更是我不在家时家里的主心骨。”
“阿爹……”童白哑然,心中慌乱的很,一时间也没琢磨透童寄话语里的真假。
“收好。不管如何,怎么也不能落到个吃药都吃垮一家的境地。”是的,他收下这些,也是因为后怕。“这一次的赏赐会有,但必然不会太多,你虽在十九爷府上做事,但他那边境地也就那样,百日之约结束后,未必还能继续做活。”
在崔家这么些年,家里那些事,他还是知道的。
童白没想到阿爹想的还挺远,就是有点犯忌讳。不好,不吉利。
她眼中的不赞同被童寄捕捉到,他爽朗笑道:“你也不必揪心,这次西北归来,或许阿爹会有所收获,再一个,阿爹离家前也会去拜托人看顾咱家一二。跟你说这些,也是以防万一。你爹我也不是愣头青了,再进一步前,自然会惜命。”
童白明白了,童爹是个明白人。她瞥了一眼童寄包扎着的左臂,“阿爹是想抱上贵人的大腿?”
“是,安仁坊,你胡叔那边的同僚,以及勇子,离家前我会一一拜访,”童寄瞧着坊间的人来人往,轻声道:“崔夫人和将军毕竟是一家人,我们不是。”
简单一句话,道尽一切。
斜阳照射大地,父女两的身影越拉越长。
*
童寄出征的前一夜,童家灶屋。
童白蹲在灶前,仔细地将制作好的肉干和一小罐面条打包好,每一样都用干净的油纸裹了三层,确保不会受潮。“阿爹,这些你带着,肉干可以直接吃,面条用热水泡一泡就能熟。”她把包裹递给童寄,声音有些发紧,“在外面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记得给家里写信。”
童寄接过包裹,入手沉甸甸的,里面装的全是女儿的心意。他刚要开口叮嘱,院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一阵刺耳的铜锣响,伴随着兵卒的高喊:“西北急报!敌军夜袭边关,各营将士即刻集结,天明前务必赶赴校场!”
这声高喊像惊雷般炸在巷子里,家家户户或多或少传出些动静。
童寄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腰间的佩剑因动作幅度太大发出“呛啷”一声脆响。
大前日,浅水原的赏赐下来。前日,将军校场点兵,将本次出征的兵士的甲胄和兵器一一发放。就等,明日天亮整装出征。
没成想,敌方会突然发难夜袭!
童寄来不及多言,一把将包裹塞进背上的行囊,伸手攥住白氏的手腕,语气急促却坚定:“敌军来势汹汹,我必须立刻出发!家里就交给你们了,白儿,照顾好你娘和弟妹!”
白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死死拽着他的衣袖不肯松手:“怎么这么急?连口气都不歇吗?你一定要平安回来,我和孩子们等你!”
“娘,松手吧!”童白强忍着眼眶的酸涩,上前轻轻掰开白氏的手指,“军情紧急,不能耽误阿爹!阿爹,你放心去,家里有我!”她知道,此刻任何挽留都是拖累,唯有让阿爹安心奔赴战场,才是最重要的。
童寄深深看了妻女一眼,那目光里藏着不舍、愧疚,更有军人的决绝。他猛地甩开白氏的手,转身大步冲出院子。巷口,几名同营的兵卒已骑着马等候,见他出来,立刻喊道:“童校尉,快走!再晚就赶不上集结了!”
童寄翻身上马,腰间佩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没有回头,只是朝着兵卒挥了挥手,马蹄扬起一阵尘土,朝着城外校场的方向疾驰而去。远处,隐隐传来军营的号角声,低沉而急促,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刺耳,让人瞬间感受到战场的肃杀与凶险。
二郎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强忍着泪水追出院子,朝着马蹄声消失的方向大喊:“阿爹!你一定要平安回来!”三娘被这紧张的氛围吓得“哇”一声哭出来,死死抱住童白的腿。此时,原本睡着的四郎,也被惊醒,躺在床上发出害怕的哭叫声,“娘,阿娘……”
童白望着童寄远去的方向,耳边还回响着兵卒的高喊和急促的马蹄声,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她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的泪水逼回去,转身扶住摇摇欲坠的白氏,轻声却坚定地说:“娘,别哭,阿爹会平安回来的。我们回家,把门关好,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童家院门合上,对门陈家院门随之打开,一道人影站立在那许久。
第91章 寻帮手
◎坊间传童家现在巴结上了贵人,连巷口对童家颇有照顾的卢娘子,起势前童家二郎还时常过去帮忙,现在却不登门了。◎
第二日一早,童白坐着马车来到安仁坊,才下车,就被候着的小厮领去花厅。
花厅里,香炉青烟渺渺,崔老面带喜色坐在八仙桌旁,身着圆领交襟衣袍,腰间的铜挎上挂着好些个吉祥坠,瞧见童白进来,他起身笑面相迎。
童白面上不显,心中却是一咯噔,崔老虽待她有礼,却从未如此这般郑重。
“坐下说话。”崔老视线扫过童白眼下的青黑,开门见山问:“童小厨娘,这是昨夜未睡好?”
童白颔首,略一迟疑,如实回道:“昨夜兵营急令,阿爹出征后,心中老挂念着,便没睡好,今日早些歇息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