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在排气,目的是让面皮变得更加暄软。蒸饼好吃,除了馅料香,蓬松的外皮也是关键。
揉面团、切面剂子,擀成中间厚四周薄的面皮,再放入馅料。左手为托右手大拇指和食指翻飞,一个个肚形圆润饱满的蒸饼就做好了。
每个蒸饼上的折痕就像是量过一般,深邃且均匀。
这手法……便是崔府的大厨也未必有此功底!
帮着童白看火的白氏坐在灶膛前,怔怔地看着童白的动作,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童白眼角余光看到了白氏的反应,但她这会儿忙,在这里也没有口罩之类的,所以做吃食的时候,她习惯性不会轻易开口。
看呗,反正你也知道我并不是真正的原主,原主也没这本事。
童家但凡没有到断炊的境地,她或许会选择徐徐图之,慢慢将自己的变化归结于是家庭遭遇大变后的奋进。
家徒四壁,肚里空空,真瞒不住!
白氏不知道童白心里在想什么,但她却未被童白熟练的动作惊到了。
前段时日家里喝的粟米粥虽然软烂清香,但充其量也只是一碗粥,哪怕对‘她’身份生疑后,她询问过二郎‘她’的一举一动,但听来的哪有看到的来的震撼。
软绵绵的面团在‘她’手里做成了一个个卖相精致、圆润匀称的蒸饼。
别说寻常人家,就连延寿坊崔家的大厨,都没‘她’做的好看。
所以,‘她’究竟是什么身份?是不是跟哪个市井名厨学的手艺?来到自家女儿身子里的原因是为何?……最主要的是,自家女儿去哪儿呢?
她这段时日无数次想过这件事,既然自家女儿的身子里有‘她’,‘她’的身子里,是不是也有自家女儿?
灶膛里的木柴爆出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童白的思绪也从苟命到担心自己这蒸饼能不能卖出去之上。
老话说的酒香不怕巷子深,前提是酒得香。
蒸饼不比炒菜或者卤菜这一类制作过程会产生浓郁香气的美食,好不好吃得进嘴后才知道。
所以想来想去,前期铺开销路的办法只有别出心裁的叫卖。
朝廷明令虽禁止坊内出现固定商铺,但挎篮售卖这种跟货郎去村子里叫卖一样属于行商,管理相对松泛些,这也是为何她在坊内瞧见过人售卖蒸饼的原因。
白氏目光一直停在童白身上,耳边听着蒸笼噗噗的吐气声,压得人喘不过气。
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灶膛边的抹布,或许这是她作为母亲能做的最后的倔强了吧。
不主动接受‘她’在这个家中落地……
等外面的天光渐渐明亮,二郎来到灶屋,童白正在给大竹篮里铺上絮布。厚实的絮布既能隔热也能隔冷,是时下常用的保温办法。
热乎的包子用絮布裹好,童白挎起沉重的竹篮,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的目光,带着忐忑的心情,深吸一口晨间冷冽的空气,借着熹微的天光辨路,往东坊门走去。
时间尚早,外面几乎没有人行走。
童白选择这会儿出来,是因为她已想好了第一个目标用户。
崇贤坊的房屋大多是黄土筑成,黄泥土路居多。不像延寿坊因着崔将军的宅子在,主干道上会用石块铺设。
好在近两日没下雨,虽然行走的稍微快一点都能带起黄土尘埃,稍不注意,会吸上好大一口,但比起下雨后的泥泞,还是这样不耽误事。
出了双梧巷,往南走了一段距离,直到走到主干道上,再往东走直到停在东坊门内的青石小屋旁。
童白轻声吆喝:“香喷喷的黄金油渣蒸饼,咬一口香迷糊的童家蒸饼……”
肉馅被包子皮裹着,外面又盖上厚厚的絮布,看不见闻不到尝不着,哪怕她再担心这样的吆喝行为会招来不妥,但落在实处,还是得吆喝!
喊出第一声后,后面的话便越说越顺口:“纯麦粉做的暄软的白面蒸饼。白菜鲜、油渣香、咬一口流油的蒸饼,一吃一个不吱声的蒸饼。才出锅的热乎蒸饼,吃一口浑身暖和又舒坦的……”
今日崇贤坊东门是付坊吏当值,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清脆的叫卖声,压过了往日呼啸的寒风,字字句句顺着耳朵钻进他脑中。
一夜未进食的腹中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在安静的狭小空间里,显得特别响亮。
“要个蒸饼!”嘴巴比脑子先醒来,付坊吏喊了一声,好在才睡醒,他这一声并不大,起码,应是没有传到巷子里,但却将他整个人都惊醒了。
天冷的时候值勤,最难熬的是早上这段时间。在鼓声中开启坊门,再在寒风中饿着肚子等着家里的仆从给他送来早膳。
而且,因为家里的儿媳才生了孙儿,家里人这段时日的心思全在照顾儿媳和孙儿身上,他最近吃到早膳的时间也越来越晚。
摸了摸袖袋里的钱袋,既然如此,他今日是不是可以先吃点蒸饼垫垫胃?
心动就行动,付坊吏拉开房门,便瞧见了站在窗外的身影。
就站在他窗下吆喝,难怪听得这么清晰。
“那双丫髻小娘子,你过来。”付坊吏招手喊道,双脚不停跺着地面,这天可是真冷啊。
童白表情一僵,这人喊的还挺有特色。不过潜在顾客,还有可能是今日开张的顾客,她定然是要热情相待。
童白嘴角上扬,轻快道:“官爷,您可是想要尝一尝这暖呼呼、香喷喷的蒸饼?我家这蒸饼,用的是咱长安城南菜园子里的白菜切丝加上西市猪肉摊上的上好猪板油熬制的猪油渣,焦香酥脆,再加上纯麦面做的暄软白……”
付坊吏被她这一番话勾得腹中馋虫蠢动,咕咕作响,“咳,小娘子说的这蒸饼怎么卖?”抻长脖子往竹篮瞅,却被絮布挡着,什么也看不到。
崇贤坊四个坊门,各有坊吏值守,开坊闭坊,巡视坊内情况,虽然连官都算不上,却是小老百姓眼中的官爷。
童白眼神不动声色地扫过对方身上的深色吏服,掀开絮布,将散发着热气的白软蒸饼显露出来:
“黄金油渣蒸饼,两个大钱一个,三个大钱两个,猪油萝卜丝蒸饼,一个大钱一个,两个大钱三个,”这价格不低,但童白后续想要去西市开店铺,自是不愿最开始定价太低。
童白露出真诚的笑容,“官爷是今早头一位顾客,小女子做主了,买一个油渣包蒸饼便送您一个猪油萝卜丝蒸饼尝尝味儿!都是才从灶炉上取下来的,热乎、吃了浑身暖和好当值!您看要几个?”
第19章 第一次挎篮叫卖
◎鱼肚白的天色下,童白匆匆从坊东往西走,胳膊上挎着的竹篮的重量也减轻了一半,腰间的荷包也微微鼓胀了起来。◎
晨雾裹着寒气渗进骨髓,两人呵出的白气在巷角凝成霜。童白却浑不觉冷,只亮着眼看向叫住她的坊吏。
开张生意,可不兴不要钱。
哪怕是坊吏都不行!
但对吃拿惯了的坊吏来说,她不给些优惠又不行。
毕竟在这时候,官家命令禁止在坊间从事商业行为,而那些挎篮行走的妇人之所以敢售卖,不过是新朝初建,长安百姓的日子实在是太苦了,律法之外还有人情,巡逻的武侯和坊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行的方便罢了。
童白索性将开张生意的优惠说了出来。
她这点小心思,付坊吏根本没在意,他的注意力全随着掀开的絮布,牢牢盯在竹篮里的蒸饼上。
他也没少在外买蒸饼吃,但像这般透着金黄色油皮,形状圆润、挺立饱满的蒸饼却是头一回见。
看着就觉得会好吃。
见他目不转睛的模样,童白特意将手提灯笼抬的离竹篮更近了些,“透着金黄色光泽的便是黄金油渣蒸饼,柳叶形状的是猪油萝卜丝蒸饼。”
第一日卖蒸饼,选择的馅料都是童白思索一番后才决定。
她参考了坊间和西市包子的大小以及馅料和面皮的占比比例。考虑到坊间的卖价低于西市,且蒸饼做起来并不复杂,在缺少调料和原材料的这里,想要吸引坊间的顾客群体,味道是一方面,但价格才是关键。
愿意为美味吃食花钱消费的群体集中在西市里的食楼、食铺。偶尔也会光顾小摊,但来坊间买提篮的蒸饼,她觉得几率很低。
所以,哪怕是买下了许多的猪皮,童白也没打算第一天开摊就卖灌汤鲜肉包。先用白菜油渣包探探路再说,毕竟这个卖不掉,也能自家吃了或者送人,起码不会浪费。
付坊吏指着一直诱惑着自己的透油皮蒸饼道:“给我先来一个黄金油渣蒸饼。”
童白用挂在竹篮边上的竹夹子夹了个蒸饼放入敞口桑皮纸袋递给付坊吏。
这样既能不烫手,又保证了卫生。坊间卖的,大多使用树叶裹着。
付坊吏大咬一口,焦黄油渣混着滚烫猪油在舌尖炸开,丰腴肉汁裹着麦香冲进喉头。酥脆油渣在齿间咯吱作响。肉汁顺着指缝流向袖口,付坊吏恍惚想起去年冬至府尹犒劳吏员的肉羹,也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