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娘子很满意他的识趣,“你下去吧。”
小厮仔细回想着管事当初教的规矩,退行一段距离后,才转身小碎步快走离去,手心里那枚冰凉坚硬的银裸子,此刻却像块烙铁,烫得他心头微颤,只盼着这事莫要牵连到自己。
溪娘子站在这里直到看不见那小厮的身影后才转身进了垂花门,顺着连廊往仆从们居住的西南角走去,一路上遇到的丫鬟嬷嬷瞧见她,都恭敬地行礼。
溪娘子背脊挺直,下巴微扬,就像一只骄傲的孔雀般,见到其他人的行礼也只是微微颔首。直到在小花园的假山前,眼角瞧见一抹浅蓝色身影,她脚步顿住,随即跟着那抹身影一前一后行到小花园的偏僻处。
视线在周围瞧了好些眼,溪娘子才僵着脸道:“你说的事我做了,咱们两清了。”
浅蓝色身影抬起脸,瞧她这一幅迫不得已地模样,心下暗啐,面上却弯着眼道:“嗯,清了。”还没等对方松缓 ,她又道:“当年绣房那匹‘雀金裘’的料子,姐姐替我遮掩的情分,妹妹一直记在心里呢。”
溪娘子听到这一句话,脸色顿时变得煞白,却将腰杆挺得更直,仿佛这样就能撑住那突如其来的恐慌。她深深瞧了对方一眼,“玉娘,有时候记性太好并不是件好事。”径直走到假山旁,脚步微顿,用着几不可闻的气音道:“那十九爷……你……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吧。”
这话与其说是劝告玉娘,不如说是在说服自己。也没等身后之人回应,她几乎是有些仓促地大步朝前走。
留下那一抹淡蓝色的身影站在原地许久,嘴角那抹弯着的笑意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眼底一片冰冷的怨毒。
鼻腔才发出一道轻蔑而怨愤的冷哼声。
哼!过去?这件事真要过去,也得是她踩着白霜娘的手指才能走过去!
*
走在路上的童白姐弟俩一脸的沉重,早已不复去时的轻松,二郎的小肩膀都垮了下来,童白虽心里很不是滋味,却比二郎要好上一些,也发现了二郎的情绪低落。
她将手放在了二郎的肩上,“没事的,新朝初建,长安城坊间有武侯巡视,只要咱们不走那偏远之处,自是无需担心……”
这话,她听了,并不会信,至于说二郎信不信。
二郎还小,应是信的吧。
“阿姊,”才到童白腰际的二郎叹了口气,小大人似地说:“武侯不会随喊随到,”阿爹在离家前就跟他特别交代过这个,“不然阿姊也不会带我去延寿坊了。”
童白:“……”
放在二郎肩上的手握成了拳又松开。有时候孩子有着超出年龄的成熟并不是什么好事,她像二郎这么大的时候,哪里会想这么多。
不过,那是因为她从小长大的环境单纯许多,虽是留守儿童,也跟父母不亲近,但爷奶对她却十分好,而国家的义务教育也普及到了村里,所以她的童年除了物质条件差了点外,缺了点父爱母爱什么的外,生活环境却是单一且安全的。
“但只要咱们顺着大道,人多的地方走,应是没问题,”二郎可不知道身旁的阿姊在想什么,简单分析道:“这坏人应该只是跟踪咱们,暂时还没起想要掳走的心思。”
这话语,就不是小大人或者成熟一点能一语带过。
童白眉心紧蹙,“二郎怎么懂这些。”原主就不说了,怕是连白氏都不懂这些。
二郎叹了口气,用可怜兮兮的小眼神看向童白,“阿爹教的。”
“阿爹怎么也不教教我……”童白脱口而出的话语的尾音被卡进喉咙里,脑海里突然出现一名壮实的男子,拉着她用着不符合他刚勇外表的絮叨在不断的说着什么。
但原主却是睁着眼发呆,反倒是一旁趴在地上玩耍的二郎被男人的话语吸引住了。
童白惊讶地瞪大双眼,不可置信道:“可那会儿你还那么小!”那会儿二郎也就三岁。
“可耐不住阿爹自那后常跟我说。”二郎叹了口气,一副瞧瞧我为这个家操碎了心的小模样。
当然,对于二郎表情的解读是童白,所以难免带上了几分主观想法,在她眼中的二郎,是小小年纪被迫操心家里的安危,这肯定便是可怜的。
毕竟,上一世,六岁的孩童天天不是吃零食就是看动画片,玩玩具,哪里像二郎呢!
二郎这时候又补充一句:“阿爹断断续续的,说了好几年呢,最近的一次,便是咱家搬来崇贤坊后。”其实阿爹是在阿娘、阿姊都在的时候说的,但是阿娘和阿姊并没有听进去,三娘和四郎又太小,所以,说来说去,也只有他记住了童爹的话语。
随着二郎的话语童白脑中浮现出好几个片段来,心知二郎并没有瞎说:“……”好吧。
心中对二郎的疼惜越发汹涌,摸了摸他的头,怜惜道:“回头,阿姊给你做好吃的。”
这孩子,可真是不容易啊。
俩人说着话,但脚步却不慢,很快便站在了崇贤坊北坊门外的进坊队伍中。
往日里只要是坊门开放时间,普通百姓进出坊门无需坊吏审查。但今日,他们前面正好有一队胡商牵着骆驼进坊门。
姐弟俩排在队伍里,童白还趁机往身后方瞧了眼,视线并未定在某处,就好像是随意一看,而她这样,在外人看来的确也只是随意一看,因为她很快转头,嘴里嘟囔着:“也不知道咱们这队伍需要排到多久。”
二郎闻言,利用自己人小的优势,跑到前方队伍里瞧了瞧,跑回来时开心道:“坊吏大人正在查看文书呢。”
俩人这样就像是根本没有察觉到身后有人跟踪一般,正常的不能再正常。
这也让阴暗处的那人放下心来,姐弟俩去崔府不是因为发现了什么。
又等了一会儿,前方的队伍行进起来,姐弟俩也随着人流进了坊,路过北坊门时,瞧见了站在一旁的胡长春,但见胡叔在忙,又想明白了身后之人此刻并不想对他们出手,以免打草惊蛇,童白便没跟胡长春说。
直到瞧见双梧巷巷口的梧桐树,姐弟俩才舒出一口气,笑容还没浮上脸颊,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道粗犷的带着几分异域腔调的男声。
“前面两位,请问这双梧巷是不是在这里?”
俩人转身面对叫住他们的人,正好就是适才遇到的进坊门时的那一队胡商里的领头人,身着异域服侍,身材异常高大,高鼻梁蓝眼睛白皮肤,头上还缠着白色的布巾,一圈又一圈,显得头大身子小。
童白正待回答,目光无意间掠过胡商高大的肩头,瞳孔骤然紧缩——巷子对面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下,一个穿着灰扑扑短褐的身影正抱臂斜倚着,赫然便是西市一路尾随她们的那个男人!
一股寒气瞬间从童白脚底板直冲头顶,她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咯咯作响,连话都说不出了。
一直关注着自家阿姊的二郎,惊呼一声:“阿姊……”后面的话语还没说出来,就听到右手边的院门被打开的声音,瞧过去一看,卢婶子的身影出现在巷子里,视线在胡商身上打量许久才问:“这里是双梧巷,你找谁?来做什么?”
她躲在门后观察了许久,瞧见童小娘子被吓得颤抖后,才走出来的。
那胡商瞧卢婶子年龄比起着胆小的姐俩大,以为那小娘子是被自己的外表吓到了,挤出个和善的笑容道:“我是租了谢家的宅子,谢家在崇贤坊双梧巷。”说话腔调带上几分异域音调,在场的几个唐人都听明白了。
卢婶子又瞧了眼胡商身后的骆驼商队,几步站在了童白姐弟面前,说:“是有个谢家,你们随我来。”转脸对童白道:“有婶子在呢,你们先回去,应只是个问路的。”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抱歉抱歉,今天的更新来晚了。
第35章 毁了童家来
◎童白看向坐在一旁的白氏,细瘦的身躯,惨白的脸色,通过这段时日的相处,童白看出了白氏并不是个心里没有成算之人,所以,这一次,白氏是打算◎
刚才她趴在大门上,看到了外面的情况。之所以出来也是瞧见童小娘子被吓住,想着延寿坊崔家对童家的照顾,才出来解围。
有卢婶子出来,童白原本慌乱的心也渐渐安定下来,她牵着二郎走到卢婶子身旁,小声道:“我跟二郎才从延寿坊回来,我们排在他们身后进的坊,没想到,却在巷口遇被他们喊住了。”
这一段话,听在卢娘子的耳中,既是解释事情的缘由,也是再次佐证了白氏在她这说的话语的真实性。
卢娘子也没顾得上一旁等着她带路的胡商,拉着童白的手往后退了几步,亲昵问道:“小娘子近来去延寿坊倒是频繁,是有什么事吗?”见童白看过来的眼神中带上了几分疑惑,她紧接着道:“我听你阿娘说那边想让你做吃食,是为这事?”
倒不是说不信白氏的话语,只是白氏说归白氏说,她还是想跟童白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