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瞥了一眼案板上家里仅有的粗盐罐子,心里默默怀念生抽老抽蚝油辣椒酱。
这年头的猪肉腥臊,寻常百姓难得吃肉,家禽算是好物了。
刘婶子家散养的小公鸡,肉质紧实,金黄的脂肪散发着原始的荤香,远非前世饲料鸡可比。
“放点萝卜进去炖,行么?”白氏看着不算太多的鸡肉,犹豫着开口,“萝卜若是吸饱了汤汁,味儿比肉也不差呢。多炖点,孩子们爱吃,晚点盛些给卢婶子、刘婶子还有胡坊吏也尝尝鲜,也谢谢人家平日关照。”
童白听到这话,瞬间懂了。
光秃秃几块鸡肉送人,看着寒酸。加了萝卜,不仅味道不差,卖相和体面都兼顾了。
“行!”童白爽快应下,这是个好主意,也是白氏的智慧。
她麻利地削了两个大白萝卜,切成滚刀块,哗啦倒入咕嘟冒泡的陶瓮里,用竹筷搅匀,让萝卜块充分浸润在浓稠的汤汁中,又添了半瓢水。
大火催沸,小火慢煨,无非是多费些柴火和时间。
等待的间隙,她淘洗了粟米,又将之前做酸菜剩下的一点稻米混进去,打算蒸一锅黄白相间的二米饭。
一颗大白菜被她利落剖开,菜帮子用刀背拍松,菜叶子撕成大片。家里没有铁锅,她便把鏊子架在火上烧热,抹上薄薄一层猪油,将白菜倒进去快速翻炒。菜叶蔫软时,转圈淋入一小勺米醋。
“滋啦”一声,醋香混着锅气猛地窜起,一道减配版的“醋溜白菜”便成了。
童白夹起一点让白氏和孩子们尝,那酸鲜爽脆的滋味让二郎和三娘的眼睛瞬间亮得像小星星,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待到萝卜炖得半透明,吸饱了汤汁,童白才将切得细细的翠绿葱花撒入翻滚的醪糟鸡中。
乳白的萝卜、嫩黄的鸡肉、碧绿的葱花在油亮的汤汁里沉浮,虽然卖相远不如前世精致,但那混合了酒香、肉香、谷物发酵醇香的霸道气息,足以征服任何人的味蕾。
童白看着这锅“四不像”的改良版醪糟鸡,无奈又释然地笑了笑。
美食嘛,本就是在有限条件下追求极致,创新也是乐趣。
白氏早已找出两个干净的瓦碗和一个稍大的瓦盆。
“这碗给卢婶子家,这碗给刘婶子家,”她指着碗吩咐,“剩下的……晚些盛些送去北坊门胡坊吏那儿。”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过去家里窘迫,人情往来上实在有心无力。
童白会意,叮嘱二郎将灶膛里的大柴抽出,只留余温温着陶瓮,自己端起一碗就往隔壁刘婶子家去。卢家稍远,由白氏送去。
“哎哟!白丫头!”刘婶子开门见是童白端着热气腾腾的碗,连忙拉开院门,脸上笑开了花,眼角的褶子都堆了起来,“你家那只鸡才多大点?瞧这盛的!太实诚了!”她一眼就认出这是自家卖出的鸡,分量心里有数,童家这份心意让她既感动又不好意思。
“婶子快别这么说,”童白拉着她往灶屋走,“您拿个碗来,我倒给您。家里就二郎三娘看着火呢,我得赶紧回去。”她动作麻利,不容刘婶子多推辞。
刘婶子见她着急,也不再客套,连声道:“哎哎,好孩子,婶子记下了!回头……”她想着回礼,童白已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余家就在陈家隔壁,离童家近。童白送完刘婶子回来,白氏还未归家。
灶屋里,二郎和三娘像两尊望夫石,叠着脑袋,四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灶上氤氲热气的陶瓮。
三娘甚至无意识地吮着手指头,连阿姊进来都没察觉。
*
白氏拎着装着另一碗菜的竹篮,顺着巷道往吴家走。
那浓郁的、独一无二的香气从碗中逸散出来,引得她自己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路过谢家时,她似乎听到一声清晰的吸溜声。下意识扭头看去,“啊!”白氏短促地惊叫一声,猛地后退半步,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
只见谢家那紧闭的院门缝里,赫然嵌着一只圆溜溜、充满渴望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她……手里的的竹篮!
不过,这动作,饶是她尽力稳住,竹篮还是晃了晃。
“霜娘!莫怕!”不远处的吴家院门应声而开,卢娘子快步走了过来,正好扶住惊魂未定的白氏。
白氏指着谢家门缝,惊魂未定。卢娘子正要解释胡商赁了谢家宅子的事,那院门却“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了。
白日里见过的那位胡商领队哈维站在门口,脸上堆着歉意的笑容,微微躬身:“尊贵的娘子,万分抱歉!惊扰您了!实在是我们这里有个馋嘴的孩子,”他侧身露出身后探头探脑、一脸渴望的韦德,“被巷子里这无与伦比的香气勾得失了礼数,趴在门缝上张望,没成想吓着您了。”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白氏手中的碗,鼻翼微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
卢娘子快人快语,半嗔半笑地指着白氏:“还能是哪家?就是我这霜娘妹子家的手艺!瞧瞧,把你们胡商都馋得扒门缝了!”不过却也没点名具体是谁做的。
哈维心中了然,果然如此!他身后的韦德更是眼睛放光,那香气随着这位娘子的靠近越发浓郁醉人,他刚才一时忘情,才弄出了动静。
白氏定了定神,微微颔首:“……是我家做的。”
“那……我、我想……要一点!”韦德迫不及待地从哈维身后挤出来,蓝眼睛里满是热切的恳求,他伸出紧握的右手,掌心赫然躺着几粒乌黑油亮、饱满圆润的小颗粒,“用这个换!这是胡椒!很香很香的!”他的大唐官话带着浓重的异域腔调,但“胡椒”二字咬得格外清晰。
白氏的目光落在韦德掌心那几粒不起眼的小东西上,卢娘子却在一旁猛地倒抽一口冷气!
“少爷!”哈维脸色骤变,急声低喝,“不可!这太贵重……”这几粒上好的胡椒,价值远超十碗肉!他心都在滴血。
“哈维!”韦德少爷脾气上来,扭头狠狠瞪了他一眼,执拗地将手又往前递了递,对着白氏重复道,“换一点!就一点!”
白氏看着少年固执的脸,又看看哈维那副心痛又无奈的表情,再瞧瞧卢娘子震惊的眼神,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开。
这……这难道就是当家的曾提过的价比黄金的香料?
‘她’鼓捣出的吃食,竟能引得胡商拿出此等贵重之物交换?
刹那间,连日来的惶恐、担忧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发现冲开了一道缝隙。
她强压下心头的狂跳,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那几粒乌金般的胡椒上。
巷子深处,陈家那扇黑黝黝的院门,仿佛也在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幕。
第38章 各有心思
◎童白眼底掠过一丝精光,“价比黄金的胡椒……”她低语,随即抬头,目光坚定,“阿娘做得对!现在接,是祸非福。”她放下汤匙,“半个时辰后,◎
白氏拎着篮子的手往前动了动,似是想要接过来,但比她动作更快的是身旁卢娘子的话语:“老天爷啊,我竟然瞧见了价比黄金,不,比金子还要金贵的胡椒。”
白氏瞳孔微张,手一转,紧紧抓住竹篮。
这价比黄金、当家提及时羡慕的眼神、在主家宴席上惊鸿一瞥的珍宝,差点引得她忘了家里现下的处境。
卢娘子激动的情绪还未下去,一把手抓住白氏的胳膊,朝着韦德不确定问:“只要愿意将这竹篮里的食物给你们,你们就愿意用胡椒换?”童家做的食物是很诱人,但值得胡商用胡椒换吗?
韦德点头,努力将手往前伸,也让白氏和卢娘子对他手心之物看得更真切了。
绝对是胡椒!
是哪怕是黑心商人都不敢假冒的胡椒!
“少爷!”哈维脸色骤变,急声用粟特语低喝,额角青筋都迸了出来,下意识用身躯挡住他,“不可!”又朝两位妇人用长安话笑道:“我们家少爷年岁尚小,说的话语不可当真” 这可太贵重了!
这几粒上好的胡椒,可换来一斤上好的茶叶,再倒手卖到西亚能换来好几块金币……
金币啊金币,他心尖都在滴血!
“哈维!”韦德少爷脾气上来,蓝眼睛瞪得滚圆,不管不顾地将手又往前一杵,几乎戳到白氏鼻尖,执拗地重复:“换!就换一点!” 浓郁的、独一无二的肉香混合着奇异的酒糟醇香,如同魔咒般箍紧了他的胃。
这是他从未闻到过的香味,他就要吃!
白氏被少年莽撞的动作惊得后退半步,‘她’做的菜虽香味诱人,但也不过是些贱价的鸡肉和萝卜!
但这胡商小少爷却愿意用价比黄金的胡椒换。
她竭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郎君手中之物太过金贵,实非寻常吃食可换。”眼见着对面那少年面上的失望神情,她继续道:“少爷真心想吃,或容奴家与家人商议个章程,半个时辰后,请到巷子最东头那户寻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