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她听到巷子里的动静,对着那一碗糟粕鸡看了许久。等男人回来,她便说了想要截胡的想法,哪知男人直接道:“算了吧,孩他娘,这胡商想吃的哪里是糟粕和鸡肉,想吃的是这做好的,散发着诱人香味的菜,你……”看着婆娘越来越发黑的脸,他心中升起了求生欲,“其实咱们卖糟粕和鸡都赚了点,再说那胡商都那么会做生意,这童家未必能落得太多的好处,你就别如此辛苦了……”
自家男人说了那么大一堆话,就最后一句听着很有道理,刘氏蠢蠢欲动的心也消停了下来,“行吧。那我把这些热一热,咱们就用膳。”
隔壁的陈家,两个瘦小小的身影正蹲在院子里收拾菜地,闻到这味道,都不由抬起了头,停下手中动作朝对门张望。
“阿姊,好香。”其中一个头大,身子小的身影拉了拉身旁另一个身影,羡慕道。
那个身影赶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巴,头朝身后的主屋瞧了眼,屏住呼吸许久,见里面没有动静,才缓缓放松手上的力度,凑到怀中阿弟的耳边,用着几不可闻的声音说:“多闻闻,别说话,会挨打。”
直到怀中阿弟点点头,她才放开来,被撩起的衣袖下赫然是青紫痕迹。
远在巷子里的谢家宅子里,这时候也出现了有人活动的动静。
他们月余前从家乡出发,一路奔波,途径沙漠、戈壁和草原,好不容易昨日平安抵达长安。吃了了延大叔做的家乡食物,天一黑,大家纷纷进入梦乡。
这时候本还想再睡一睡,哪知,昨日那诱人的食物香味又出现了,勾醒了第一个人,便有第二人,有二必有三,直到一整个行商队伍都被这香气勾得醒来。
最后一个醒来的是韦德,睁着眼呆愣地看着窗格处,还是半睡半醒间,嘴里咕哝道:“我最近乖的很,父亲干吗将我关了起来,”眨了眨眼,转头又睡过去,但很快,质疑道:“不对,家里的窗户可不是这灰不拉几的木窗。”
腰部一个用力坐了起来,厚重的羊皮被从他脖颈处往下滑落,冷空气瞬间来袭,冻得他白瓷般的肌肤上长出了密麻麻一片的鸡皮疙瘩,他赶忙蜷缩进羊皮被中,思绪也清明了。
对哦,他偷了父亲最爱的蓝钻瑟瑟跟马商换他们培育的良驹,父亲知道后,罚他随着哈维来大唐……
打了个哈欠,韦德将头从羊皮被中伸出来,立马就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着的香味,就跟昨日的一模一样,不,好像更香一点,他的肚子也因为这香味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哇!那家大娘做好吃的了!
也顾不得寒冷,韦德抻着脖子喊道:“哈维,哈维,布料呢?我要用布料换吃的!”
喊声才落下,哈维高大的身影便出现在房门的桑皮纸上,“韦德少爷,了延这会儿正在烧火煮羊奶,您起来后喝了香喷喷甜滋滋的羊奶后,那边的美食应是也送过来了。”他心里清楚,今日这鸡,哪怕没有布料也能吃到,“等午时西市开市了,咱们就去买布料。”
“好!”韦德兴奋地应下声来。
很快,谢家的烟囱里也飘出了滚滚白烟,远远的与东北隅的童家相互呼应。
而夹在两家中间的,离童家最近的陈家,主屋里很快也有了动静,东屋里,一彪形大汉一脚踹到东南角的木床上,“陈大河,你个怂货,还不爬起来盯着对面,你不要以为你妹子怀上了许小旗的孩子就能怠慢贺爷的事,告诉你,要是办砸了这件事,阻了贺爷的前程……”就算你妹子这胎能生个十个八个的,也熄灭不了贺爷的怒火。
这一脚也成功的让躺在床上赖床的人睁了眼,狠厉的眼神在看清对方的身影后,立马变得谄媚,“大哥,我这不是昨夜就着那香味喝了二两黄汤,才睡过了头,这就起来,这就起来,您别气。”
“哼!”那彪形大汉未多言语,直接出了东屋。
陈大河眼底的谄媚瞬间褪去,转为阴鸷,又很快隐在眼帘之下。
此时,童白在自家灶屋若有所感地看向陈家方向,心下莫名一悸。
第41章 崔府来人
◎崔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三日后乃夫人身边的文奶娘的生辰,夫人心善,想要置办一桌酒席,听说你家小娘子擅庖厨,让我上门通知◎
闻嗅着浓郁的香味,童白舀起一勺鸡汤轻吹几下,仔细品尝了下。
唔,越是简单的调料,越能凸显食材本真的滋味,粮食发酵的醇厚芬芳与鲜嫩甜美的鸡汤完美结合在一起。
香!香极了!
童白满意地点头,对蹲坐在灶膛前的二郎嘱咐:“二郎,我去胡商那儿叫他们来取陶瓮,火候保持现在这样就好,我快去快回。”
三斤多的鸡褪毛后约莫两斤出头,她又添了两根萝卜,加上汤水和陶瓮自身的重量,以及鸡汤的热度,绝非是童家人能送过去的。
二郎吸着鼻子,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灶上咕嘟冒泡的陶瓮,心不在焉地应声:“嗯。”粉嫩的舌头无意识地舔过嘴唇。
童白瞧见他这副馋嘴又强忍的小模样,既觉好笑又心酸。
在上一世,这般年纪的孩子哪个不是被零食包围?
可原主记忆中的二郎,从未主动讨要过吃食。
在崔府时没有,脱籍搬来崇贤坊后更是如此。
她胡乱揉了揉二郎的脑袋,走出灶屋。视线不经意扫过主屋门口,又捕捉到两个正朝着灶屋方向悄悄咽口水的小家伙:一个扒着门框,一个窝在白氏怀中。
白氏见童白出来,忙开口:“你,这是要……咳咳……咳咳……嘶……去哪儿?”尽管极力克制,仍掩饰不住是被口水呛到的事实。
童白咬住下唇,用疼痛压下笑意:“鸡炖好了,我去谢宅叫他们来取。”说罢转身走向院门,拨开门闩,朝巷中走去。
目光不经意掠过对门陈家院门,那门缝里,透出些许微光。
竟没人在?
童白心下微沉。
谢家宅子位于双梧巷中段,距童家约四五十米。到时院门敞着,一群胡商或在院中洗漱,或给骆驼刷背,众人用粟特语谈笑风生。
童白立在门外,踌躇是否该打断他们。
很快,一名胡人汉子瞧见了门外的她,朝主屋喊了几声粟特语,便朝门边走来,用生硬的长安话招手道:“进,进来。”
童白虽没听清他那怪异腔调说的是什么,却明白手势含义。她向前几步,在门坎外站定,微微提高音量:“食物已烹制妥当,陶瓮沉重,需你们派人来搬。”
话音才落,主屋中走出两道人影。矮小的那个抢在前头,兴奋道:“真好了?可以吃了!”
后头那位轻咳一声,快步越过少年,朝童白拱手一礼:“某谢过童小娘子。”随即招呼方才那汉子:“西明,推上独轮车,随我们走一趟。”
胡商均未用早饭,腹中空空。越是往童家方向走,巷中香气越发浓郁诱人,勾得他们不住吞咽口水,声响之大,连车轮的辘辘声都未能掩盖。
哈维偷眼去瞧童白,却见这小娘子面色淡然,仿佛全然未觉,心下不由暗叹:这般年岁,处事却如此沉稳老练,倒不像寻常坊间女娘。
殊不知,童白并非未闻,只是全副心思都放在如何自然催促布料之事,以及留意巷中动静上了。她眼角余光始终扫视着两侧院门,尤其是愈来愈近的陈家。
很快,童白领着哈维一行人回到童家,才到院门处就见白氏站在门内,面色忐忑地向外张望。见到女儿身后跟着的胡人,她明显松了口气,忙将院门大开。
“快请进,陶瓮还在灶上温着。”白氏侧身让路,目光在哈维、西明和韦德脸上快速扫过,最后落在那辆独轮车上。
韦德早已按捺不住,几乎是跳着进了院子,直奔灶屋而去。哈维无奈摇头,示意西明将车停稳,自己则上前与白氏寒暄。
“有劳娘子费心,”哈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这是里面是一些碎布头,娘子选出心仪的后告诉我,我好准备布匹。”这是昨日谈好后,他去找那合作过的商人要来的。
白氏接过布包,入手柔软细腻,迫不及待地打开,才打开到一半,停住了动作。脸上浮上几分赧色,她这般着急,可真是失礼。
好在,这会儿,除她以外的其他人的心思根本并不在她这,都被韦德的惊呼声吸引。
“好香!比昨日的还要香!”
哈维快步进到灶屋,就见韦德少爷已动手掀开陶瓮盖,热气腾空而起,混合着酒糟醇香与鸡肉鲜香的气息瞬间弥漫整个小院。
韦德深深吸了口气,蓝眼睛里满是陶醉。
哈维见状忙上前制止:“少爷,不可无礼!”转而向童白赔笑,“失礼了,我等这就将陶瓮搬走,不打扰贵府。”
童白点头,还没等她说什么,就听见对门陈家传来“吱呀”一声门响。童白敏锐转头,恰捕捉到一个迅速缩回的脑袋和匆匆合上的门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