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安好”却“不便多言”,这本身就是一个充满变数的信号。
她按捺住追问的冲动,此刻从张勇这里得到父亲尚且平安的确认已是万幸,不能再让情绪决堤的白氏承受更多。
张勇将他们的神色尽收眼底,继续道:“至于文奶娘这生辰宴是否与童大哥有关,我确不知情。”他话锋微转,声音压得更低,“府中人情复杂,文奶娘是夫人身边的老人、玉娘的姨母,往日颇得脸面。但近年来,夫人似乎更倚重身边的溪娘子。”
他提及“溪娘子”时,语气略显迟疑,目光也变得深邃起来:“你们在府中时,可与溪娘子有过往来?”
白氏与童白俱是摇头。
白氏与童白俱是摇头。白氏低声道:“我平日多在绣房,鲜少与各房主子身边的人走动。”童白补充:“我出府前尚在学规矩,未曾分派职司。”
“这就有些蹊跷了。”张勇眉头锁紧,“上回你来府中寻我,门房已来通知陈旺的路上,却被溪娘子安排人半道拦下。她似乎……不愿你们与我有过多接触。”
童白心中警铃大作:未曾谋面、地位更高的溪娘子,为何会暗中针对已离府的旧人?
“多谢军爷提点。”童白肃然道,“此番入府,我自会万分小心,谨言慎行。”她将带来的竹篮轻轻向前推了推,“这是新做的胡麻糖环饼,我不知可否合贵客口味,劳烦军爷转呈十九爷,还有上回的灌汤饼,若十九爷觉得尚可,我亦可再备些送来。”
张勇脸上掠过一丝极不自然的神色,他轻咳一声:“饼……甚好。只是十九爷近来繁冗,试菜之事恐需再延后些时日。”这话说得有些底气不足。
“我明白了。”童白心下稍安,她今日送吃食来,便是试探。
好在,十九爷的态度虽不明朗,但至少没有明确拒绝,这便是她们眼下唯一的浮木。
“那崔二管事所言,今日便接我入府之事……”童白最后确认道。
张勇摆手:“此事你无需忧心,应是后日方才入府。你且回去,好生准备文奶娘的生辰宴便是。”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肯定,仿佛已暗中打点过什么。
童白心下稍定,正欲与白氏起身告辞,值房外忽地传来一个洪亮却略显粗粝的男声,由远及近:“勇子!在里头不?找你说点事!”
童白目光立刻投向张勇。只见张勇面色一凝,对外扬声应道:“在!贺大哥稍待,我这就来!”随即他对童白几人飞快地低语:“是巡街的贺小旗。你们从侧边小门出去,陈旺会在外接应。”话音未落,他已起身,大步向门口走去。
童白与白氏对视一眼,将包装好的糖环饼拿出放在桌上,立刻拉起二郎,拎起竹篮,悄无声息地推开值房另一侧的窄门,迅速隐入其后的阴影之中。
*
回到双梧巷,童家几人去余家接回三娘和四郎。谢过刘婶子,来到自家院门前。白氏拿出钥匙,手却有些微颤,捅了几下才对准锁眼。
“咔哒”一声,锁开了。童白却微微蹙眉,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门框与门板相接的缝隙处。
推门入院,童白脚步不停,视线飞快扫过院落。
她先是走到主屋门前,目光落在门闩上。她离去前曾夹了一根头发丝在此,现在,已然不见了。
她不动声色,又快步走向灶屋,门槛边的浮土上,仿佛有被极小心拂过的痕迹,但仍留下一点模糊的异样鞋尖印,绝非自家人的鞋底纹路。她的心猛地一沉。
顾不上解释,她径直走到西北角存放酱坛和酸瓮的地方,蹲下身,仔细检查坛口的封泥和周围的地面。还好,这两个宝贝似乎未被触动,发酵的气息依旧醇厚。她稍稍松了口气,但紧绷的神经并未放松。
“阿姊?”二郎牵着三娘,不安地看着她异常的举动。
白氏也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发白,紧抱怀中的四郎快步走进主屋,将四郎放在床上,探身摸索着床里侧藏钱的小暗格。指尖触碰到那包沉甸甸的大钱时,她愣了片刻,随即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般,侧身跌坐在床上。
钱没少……不是贼?
那……是谁?进来做什么?
一种比失窃更深的恐惧攫住了她。亲生女儿魂魄消失的刺激、连日来的担忧、丈夫或已牺牲的焦虑、新女儿即将深入虎穴的惊惶,在这一刻轰然决堤。她猛地捂住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漏了出来。
原本趴在炕上玩耍的四郎被母亲突如其来的哭声吓到,小嘴一瘪,也放声大哭起来。
“阿娘!四郎哭了!”三娘吓得跑进主屋,不知所措地看着阿娘和阿弟。
二郎站在主屋门口,小手紧紧攥着门框,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恐惧。他心有猜测又不敢确定。
院外的陈大河正贴在门缝上,努力想听清童家里面的动静。孩子的哭声让他一惊,下意识地凑得更近,眼珠几乎要嵌进门缝里。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走到童家院门前,抬手准备敲门,眼角余光恰好瞥见门缝里那只瞪得溜圆、充满窥探欲望的眼睛。
“哎哟我的娘诶!”卢娘子吓得往后一跳,拍着胸口骂道:“陈大河!你个夭寿的玩意儿!大白天的扒着门缝瞪着眼珠子吓唬谁呢?!老娘差点让你吓背过气去!”
陈大河吓得一哆嗦,猛地缩回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卢娘子惊魂未定,声音愈发响亮:“我说你一个大老爷们,整天不出门谋营生,净干这钻穴窥墙的勾当!盯着人孤儿寡母的院子想干啥?!我可告诉你,童家男人是军中的校尉!不是你能惹得起的!你眼睛放亮些!”
她的嗓门成功吸引了左右邻居。余家院门开了,刘婶子探出头来。童家院门也“吱呀”一声打开,童白站在门内,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诧异与关切:“卢婶子,您回来了?这是怎么了?生这么大气?”
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陈家紧闭的院门,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了然。
刘婶子也搭腔道:“就是,卢家妹子,谁惹着你了?”语气里却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卢娘子叉着腰,指着陈家门骂:“还有谁!就这陈大河!扒着门缝做那见不得人的勾当!吓死个人!我说童小娘子,你们可得当心点,有些人啊,心术不正!”
童白站在门口,阳光照在她新换的浅蓝棉裙上,却仿佛带不走那悄然弥漫的寒意。她望着卢娘子,又瞥了一眼那扇沉默的黑漆木门,心中那个模糊的念头逐渐清晰、尖锐。
危机已至,不容半分侥幸。
第47章 暗流涌动
◎“不止如此,”文奶娘微眯着眼,“她不是想要靠着手艺攀高枝吗?我就让她在手艺上栽跟头!事后,我会向夫人进言,此等品行不堪、手艺低劣之人◎
陈家院门内,陈大河僵立原地,耳中嗡嗡作响。卢娘子尖厉的谩骂声穿透木板,字字如针,扎的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紧攥拳头,指关节咔咔作响,暴戾之气在胸腔中迅速积攒、翻涌,想要破门而出的情绪占据着他的思维,恨不得此刻将门外碎嘴的妇爆锤、撕个粉碎。
可,他终究未动。
粗重的鼻息喷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又迅速消散。他缓缓松开拳,嘴角扯出一抹阴冷的笑,转身悄退入院中阴影处。
角落里,两抹瘦小身影正瑟缩着给菜地翻土,是陈小花和她弟弟陈小草。听到脚步声,她们吓得浑身一颤,手上的动作越发快速,头垂的更低,几乎要埋进土里。
陈大河目光阴沉地掠过姐弟俩,站定。
此刻院外,卢婶子又开启了新一轮谩骂,陈大河咬了咬后槽牙,冷哼一声,进了主屋。
陈大河坐在往日彪形大汉常坐的椅子上,翘着个二郎腿,翘起二郎腿,脚尖不耐烦地点着地。
“陈小花,”他扬声喊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烧壶热水来。”
“欸,四叔。”女孩怯怯应声,拉着弟弟飞快地跑向灶屋。
院外,卢娘子的骂声渐歇,童家院门吱呀一声关上,巷子里重归寂静,只余寒风掠过枯枝的细微声响。
童家院内。
卢娘子仍是余怒未消,拍着胸口顺气道:“弟妹,你们可得多留个心眼!对门那家,邪性得很!”
她压低声,身子往前倾了倾:“当初童校尉托我家那口子找房子时,陈家夫妇还在,虽不富裕,但也算和睦。谁知你们搬来前没多久,竟双双暴毙在了屋里!要不是第二日邻居听见小花、小草哭得凄惨,怕是都没人发现……”
白氏闻言,脸色一白,下意识抱紧怀中的四郎。
童白心中也是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顺着话问:“竟有这种事?那会儿兵荒马乱的,外面是不太平。我们刚搬出来自立门户,许多事都不懂,多亏婶子提醒。”
“可不是嘛!”卢娘子叹口气,“陈家夫妇是县郊陈家村的,凭着一手做豆腐的手艺在长安立足,好不容易熬过了前朝那些苦日子,谁曾想……唉,真是造化弄人。后来他们乡下的亲戚,就这个陈大河搬了进来照看孩子,可你看他那样子,哪像是好好过日子的?我听说,时常打骂那两个孩子……”